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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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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寒冷在世界上的遊移有著上千種的形態和上千種的方式:在海上,它就像一群馬匹在奔跑,在田野上,它就似一群蝗蟲猛撲而至,在城市中,它就如一葉刀片,切入街道,鑽進沒有暖氣房間裡的裂縫。那天晚上,在馬科瓦爾多的家裡,最後的幾根幹樹枝也沒了,於是一家人就都裹在大衣裡,看著爐子裡的火炭漸漸黯淡下去,看著自己每呼吸一次都要從嘴巴裡升起的團團霧氣。他們什麼都不再說了;那團團霧氣就在替他們說話:妻子把這氣吐得很長很長,就像是在歎息,孩子們把這氣吐得相當專注,就像是在吹肥皂泡,馬科瓦爾多一驚一詫地把這氣往上喘,就像是什麼轉瞬即逝的靈機一動。 終於,馬科瓦爾多下了決心:「我去弄木頭;誰知道能不能找得著。」他把四五份報紙塞進外套和襯衫間,將一把長長的鋸子藏在大衣裡,就這樣在黑夜中出了門,被家人那盈滿希望的悠長目光追隨著,他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報紙的窸窸聲,鋸子也不時地從翻領中冒出來。 去城里弄木頭:說得簡單!馬科瓦爾多立刻朝兩條路中間的一小塊公共花園走去。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馬科瓦爾多一株株地打量著光禿禿的植物,想著牙齒正打戰、企盼著他的一家人…… 小兒子米凱利諾,正在抖著牙齒地讀一本童話故事書,這是他問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裡講的是一個伐木工人的小兒子,帶著斧子出門,去森林裡打柴。「這才是該去的地方,」米凱利諾說,「去森林裡!那裡肯定有木柴!」他生在城市,長在城市,這森林他甚至都沒有遠遠地看到過。 說幹就幹,他和兩個弟兄商量好了:一個操斧頭,一個拿鉤子,還有一個拎繩子,他們告別了媽媽,去尋找森林。 他們在燈火通明的城裡走著,只能看到房子:至於森林,影子都沒見著。他們碰到很少的幾個行人,但都不敢問他們哪裡會有森林。就這樣,他們來到了不再有城裡樓房的地方,那裡的路也變成了高速公路。 在高速公路的兩邊,孩子們看見了森林:一片滿是奇形怪狀樹木的茂密植物,遮住了他們的視野。這些樹有著纖細的樹幹,或直挺,或歪斜;樹冠扁平而寬闊,形狀和顏色都是奇特得可以,一輛汽車疾馳而過,車燈把它們照得通亮。樹枝是牙膏形的,人臉形的,奶酪形的,手掌形的,剃刀形的,酒瓶形的,奶牛形的,輪胎形的,被字母組成的單詞葉片四處密佈著。 「太好啦!」米凱裡諾說,「這就是森林!」 他的弟兄著迷地望著月亮從那些奇怪陰影中冒出來:「真美呀……」 米凱利諾立刻提醒他們前來此處的目的:打柴。於是他們就砍倒了一株黃色報春花形的小樹,把它劈成了幾截,帶回家去。 馬科瓦爾多載著他孱瘦的幾根濕樹枝回了家,發現爐子正旺著。 「你們是從哪里弄到的?」他指著廣告招牌的殘餘物驚歎道,由於那廣告牌是用膠合木板做成的,所以很快就燒完了。 「在森林裡!」孩子們叫道。 「什麼森林?」 「高速公路上的那片森林。那裡全是樹!」 既然如此簡單,而且家裡又沒柴火燒了,馬科瓦爾多於是就效仿起孩子們來。他又帶著鋸子出門了,來到高速公路上。 路警阿斯多爾夫有一點近視,又是晚上,他騎著摩托車執勤,可能需要眼鏡才行;但他沒說這事,因為害怕有損他的事業。 那天晚上,有人告發了這樣一出事,高速公路上有群小孩,把廣告招牌弄倒了。路警阿斯多爾夫便出車去檢查情況。 在公路的兩旁,森林般奇形怪狀的形象伴隨著阿斯多爾夫,既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招手示意,他便轉著那雙近視眼,一個個地仔細查看這些形象。是了,借著摩托的車燈,他突然發現一個小鬼頭正攀在一塊廣告牌上。阿斯多爾夫刹住車:「嘿!你在那裡幹什麼?趕緊從上面跳下來!」可那小鬼一動不動,還朝他吐著舌頭。阿斯多爾夫靠過去,才發現那是一則奶酪廣告,上面是一個舔著舌頭的小胖子。「是啊,是啊,」阿斯多爾夫說,又疾馳而去。 過了一會,在一張巨型廣告的陰影中,被照出一張驚慌而憂愁的臉龐。「站住!您別想溜!」可並沒有人溜:那是一張痛苦的人臉,被畫在一張生滿雞眼的腳中間:一則雞眼藥的廣告。「哦,抱歉,」阿斯多爾夫說道,跑走了。 治偏頭痛藥的廣告,是一個巨大的人頭,他因為頭痛而捂住了雙眼。阿斯多爾夫經過,車燈照亮了爬在廣告頂部的馬科瓦爾多,他正舉著鋸子,想鋸下一塊木板。馬科瓦爾多被車燈照得睜不開眼睛,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子是越縮越小,他抓住那個大腦袋上的一隻耳朵,鋸子已經砍在了額頭中央。 阿斯多爾夫仔細地研究了一番,說:「啊,是啊:斯塔帕止痛藥!這廣告很有表現力!妙極了!上面那個拿著鋸子的小矮子象徵著偏頭痛,痛得把腦袋劈成了兩半!我一下就明白了!」然後又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周圍寂靜而冰冷。馬科瓦爾多寬慰地歎了口氣,在那個並不舒適的支座上騎穩坐好,繼續幹起他的活來。在被月亮照明的天空中,鋸子鋸木頭那微弱的唧唧呱呱聲在四下裡蔓延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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