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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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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空氣 「這些孩子,」職工醫療互助會的醫生說,「需要呼吸一點好空氣,在一定的高度上,還需要在草地上跑跑……」 醫生正坐在半地下室裡的床間,他們一小家子人就住在這間半地下室裡,醫生把聽診器按在小特萊薩的背上,她鬆脆的肩胛骨就像未長羽毛的小鳥的翅膀。那裡有兩張床,床上有四個孩子,四個都病了,在兩張床的床頭和床尾露出頭來,面頰發熱,兩眼放光。 「廣場上花壇裡的草地行嗎?」米凱利諾問。 「摩天大樓的高度行嗎?」菲利派托問。 「空氣好得可以吃嗎?」丹尼艾萊問。 馬科瓦爾多,個高,尖瘦,而他妻子,矮小,壯實,他們各用一隻胳膊肘,撐在一個搖搖晃晃的屜櫃兩側。然後胳膊肘沒動,他們又抬起另一隻胳膊,接著再把這胳膊放下來,同時嘟囔道:「他想讓我們去哪裡,八張嘴,滿身的債,他想我們怎麼做?」 「我們能把他們弄到的最好地方,」馬科瓦爾多指出,「就是街上。」 「好空氣我們是會嗅到的,」妻子總結道:「當我們被趕走的時候,那我們就不得不睡在滿天繁星底下了。」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孩子們病初愈,馬科瓦爾多就帶上他們,領他們到丘陵上去散步。他們住在城裡一個離丘陵最遠的區域。為了爬到山上去,他們乘電車走過很長一段路程,那電車上擁擠不堪,孩子們只能看到他們周圍乘客的腿。慢慢地,電車騰空了;在終於空下來的車窗外,出現一條正在上坡的林蔭道。就這樣,他們到了底站,開始步行。 那是初春;一點溫熱的陽光就已叫枝頭開滿了花。孩子們到處張望著,有點不知所措。馬科瓦爾多引他們上了一條臺階路,這路被綠色簇擁著往上爬。 「為什麼會有上頭沒房子的臺階?」米凱利諾問。 「這不是一座房子的臺階:這就好像一條路。」 「一條路……那車子怎麼爬樓梯呢?」 周圍有些花園的護牆,護牆裡面是樹木。 「沒有屋頂的牆……是炸彈轟掉的嗎?」 「這些是護院……某一種院子……」父親解釋道。「房子在裡面,在那些樹後面。」 米凱利諾搖了搖頭,不是很信服的樣子:「但院子是在房子裡面的,又不是在外面的①。」 ﹛①意大利的院子多是由房子圍成的。﹜ 特萊西納①問道:「在這些房子裡住著樹嗎?」 ﹛①特萊西納是前面提到的特萊薩的昵稱。﹜ 他們爬得很慢,馬科瓦爾多感到自己身上那種倉庫裡的霉味正在褪去,在那個倉庫裡,他每天要搬上八小時的包裹,同樣在褪去的還有他住處牆上的濕斑,還有那一小扇窗戶打出的光錐中落下的金色灰塵,還有深夜中的陣陣咳嗽。他覺得孩子們現在也沒以前那麼面色發黃和羸弱虛脫了,幾乎已經融入那光與綠色之中了。 「你們喜歡這裡,對吧?」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沒有警察。可以隨便摘植物,扔石子。」 「那呼吸呢,你們呼吸到了嗎?」 「沒有。」 「這裡空氣很好。」 但他們卻咕噥著說:「什麼呀。什麼都聞不到。」 他們幾乎一直上到山頂。在一個轉彎口,能看見那底下的整片城市,無邊無垠地鋪在道路織成的灰網上。孩子們在草地上滾著,就好像他們這一輩子就再沒幹過別的事情。襲來一陣風;已是晚上了。城裡的幾盞燈已經點起來了,朦朧地亮著。馬科瓦爾多心下湧起一股他年輕時剛來到城裡的情愫,他曾被那些道路,那些燈光吸引,就好像在期待著什麼未知的東西一樣。燕子們正撲向空中,俯瞰著城市。 於是,他因為還得回到那下面而傷心起來,在凝成塊的風景中,他辨認出來自己街區的一片陰暗:他覺得那就像是一片鉛灰色的荒原,停滯而污濁,被鱗次櫛比的屋頂,被繚繞在樹枝和煙囪上的縷縷煙霧覆蓋著。 天涼了下來:也許該叫孩子們回去了。但是看著他們安靜地坐在一株樹的最低的樹枝上晃蕩,他便趕走了那個想法。米凱利諾來到他身旁,問:「爸爸,為什麼我們不來這裡住?」 「啊呀,傻孩子,這裡沒有房子,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馬科瓦爾多來氣地說,因為他居然幻想能住到這上面來。 但米凱利諾又問了:「一個人都沒有?那些先生呢?你看!」 空氣灰起來,從那底下的草地上來了一群人,各個年齡的,所有人都穿著一件沉重的灰衣服,系的方式就像是睡衣,每個人都戴著帽子,拄著拐杖。他們一夥夥地過來,有些人在高聲講話,有些人則在大笑,或把那些拐杖撐在草裡,或是把拐杖彎曲的手柄掛在胳膊上,在地上拖著。 「他們是誰啊?他們去哪裡啊?」米凱利諾問父親,但馬科瓦爾多一聲不吭地望著他們。 一個人走過來;那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壯男人。「晚上好!」他說。「那麼,您給我們帶來城裡的什麼消息?」 「晚上好,」馬科瓦爾多說,「但您指的是什麼消息?」 「沒什麼,也就是隨便說說,」男人停下來道;他有張寬大的白臉,只是在腮幫的頂部,有一點點玫瑰紅或是紅色的閃現,就像一片影子。「對每個從城裡上來的人,我總是這麼說。我在這上面已經待了三個月了,您要明白。」 「那您從不下去嗎?」 「誰知道啊,那要看什麼時候醫生願意了!」他短促地笑了一聲。「全看他們了!」他用手指拍拍自己的胸部,還是那樣短促地笑著,但有些氣喘:「他們把我趕出來已經有兩次了,說是痊癒了,但我一回到工廠,啪嚓,又病了!然後他們又把我送到這上面來了。誰知道,多愉快啊!」 「他們也是嗎?……」馬爾科瓦多問道,指了指其他那些已經分散開來的人,同時也四處張望著,尋找菲利派托、特萊薩和丹尼艾萊,他們不在視線範圍內。 「都是來度假的朋友,」男人說,擠了下眼睛,「這是歸營前的自由活動時間……我們上床很早……這能明白的,我們不能離邊界太遠……」 「什麼邊界?」 「這裡仍是肺病療養院的地盤,您不知道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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