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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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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廳裡面全是機器。現在是靜止的,但有一次,保利諾看到過它們運作,運作時的機器附著一種持續的嗡嗡聲,一些被打上孔的厚紙在裡面上上下下地跳個不停,就好像鞘翅一般;一個穿著外科醫生那種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操作機器,他還停了下來,和保利諾說話。「會有一天,辦公室只需要這樣就能運轉下去,」他對保利諾說,「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我。」 保利諾立刻跑到迪爾切太太那邊去。「您知道那些機器生產什麼東西嗎?」他問她道,希望能找出她什麼茬來;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就是在那時告訴他,那些機器是什麼東西都不產的,但是它們指揮著公司裡的所有事宜;檢查賬目,知道所有發生的事情,也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那邊那些?」迪爾切太太說,「那邊那些機器甚至都不能用來做逮老鼠的夾子,我這麼跟您說吧。您想知道一件事嗎?那些機器的代理權掌握在皮斯塔尼亞授勳騎士的小叔子①那裡,因為這,他才給公司買進那些機器的。正是這樣……」 ﹛①也可能是姐夫,妹夫,大伯子,內兄,內弟,在意大利語中,這些稱謂同用一個詞cognato。﹜ 保利諾聳了一下肩:又一次證明了迪爾切太太什麼都不懂: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機器既識得過去也瞭解將來,它們會讓辦公室獨自運轉,那時的辦公室會荒蕪空曠得就像夜晚的時刻。現在,保利諾把廢紙袋拖在身後,嘗試著想像那時會是個什麼模樣,嘗試著讓自己集中於那個念想,那個離他母親和迪爾切太太盡可能遠的東西,但總有什麼東西阻礙著他,就好像是一種走調的存在。那是什麼? 他正準備進入一間辦公室,去收簍子,忽地聽見一聲受驚的「噢!」,一個男職員和一個女職員,正留在那裡加班,他們看見了保利諾那頭硬直的長頭髮,就像刺蝟一般,在門洞裡露了出來,然後這個穿著紅綠相間厚毛衣的小夥子就走上前來,身後還拖著一口巨大的袋子。保利諾痛苦地明白到,擠在那中間的一種不合時宜的存在正是他自己的出現。 這兩個職員卻顯得與環境很協調。這兩個留在那裡加班的人中,女人長著紅頭髮,戴著眼鏡,男人頭髮上的頭油是熠熠生輝。他報一些數字給她,她就把這些數字打下來。保利諾停下來,看著他們。男職員報著數的時候,感到有必要走上一走,但他在那些桌子中間的活動,就好似走在一座迷宮裡,全是直角形的。然後他又回到那個小姐身邊,接著又離開;那些數字就像幹冰雹一般落下,打字機上的鍵盤是起了又落下,男職員的手神經質地撫摸著檯曆,裝紙的簍子,椅背,而手所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鐵制的。 突然,那小姐出了一個錯,她停下來,在滾筒上清除起來,於是,就有那麼一陣,一切都染上了一種甜蜜的氣氛,幾乎是親昵的;男職員於是又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個數據,一手擱在女職員的椅背上,而她則是把背彎成了弓形,直至觸到了他的手,於是他們的目光,就把那種持續關注的凝視緩和下來,並在對方的目光中停留了一會。但是該刪去的數字都刪完了;她再次在鍵盤上敲打起來,他則又像機關槍般地吐出一串數據;他們分開了,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保利諾得去拿紙簍;為了適應這情境,他就吹起了口哨。那兩個人中斷了手中的活,抬起了目光。保利諾指指簍子。「你忙,你儘管忙。」保利諾靠過去,嘴巴擺出吹口哨的姿勢,卻沒吐出聲來。當保利諾走向簍子時,他們不由自主地暫停下來,然而就在這停頓中,他們又靠近了,他們的手相擦而過,可他們的眼神卻沒有躲閃避讓,而是直視對方,交織在一起。保利諾慢慢地打開袋子口,提起簍子;那年輕人和那姑娘正準備互投一笑。保利諾突然一下子,把簍子翻過來,拍了拍簍子的底部,把廢紙全都弄進袋子裡:男職員和小姐已經再次瘋狂地工作起來了,他密密麻麻地報著數字,她則弓在打字機上,一頭紅發蓋住了她的臉。 「保利諾!保利諾!你到樓梯上來扶我一把。」 保利諾的母親正在三角梯上清潔玻璃。保利諾就過去幫她扶梯子。迪爾切太太正擺動著那柄大掃帚,在地上踱來踱去,對門前沒有擦鞋墊這檔事,又有話要說:「像這樣一家公司,擱上四張擦鞋墊能花他們多少錢,這樣他們就可以不用踩著沾滿泥漿的鞋子進辦公室了……可什麼呀,反正操勞的總是我們,然後如果地上不夠光亮可就倒楣了……」 「嗨,反正星期六我們就要打蠟了,迪爾切太太,您會看見的,一切都會好的……」潘索第太太說。 「噢,我又不是生烏傑羅騎士的氣,您知道,潘索第太太,我是說皮斯塔尼亞授勳騎士,說實話……」 保利諾沒聽她說下去。他在想那裡的年輕人和小姐。當他們晚飯後來加班時,在男人和女人之間,就會生出一種氣氛,就好像是在共同經歷著什麼非同尋常的考驗一般。他們工作得很猛應該說,但也放進了什麼焦慮而秘密的東西。保利諾用言語說不大出來,但那是一種他在那兩人眼裡找到的什麼東西,他想再回去看看他們。 「你給我扶好梯子,你睡著了嗎?還是你想讓我掉下來?」 保利諾又看起了掛在牆上的圖示。上,下,上,上,再下面一點,再上去。這些都代表了什麼?也許可以用口哨來讀它們:一個調子上去,再上去,然後一個調子降下,然後更長的一個高調。於是他就試著用口哨吹出一張圖示上的圖案:「啡—啡咿—啡咿……」然後是另一個圖案,再來一個。吹出來的調子不怎麼動聽。「你在吹什麼,你傻了嗎?」母親大喊著。「你想吃一記耳光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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