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
|
|
保利諾現在搬著一個垃圾桶,得去把所有的廢紙倒掉。他又回到那兩個人的辦公室。再也聽不到打字機的滴答聲了。他們都走了嗎?保利諾探了一下頭。那小姐已經站了起來,朝那個上了頭油的年輕人伸出一隻握成爪子狀的手,手上的指甲削得很尖,塗著指甲油;而他則伸出一隻胳膊,就好像想抓住她的喉嚨。保利諾吹起了口哨:他的唇間冒出那支自己不久前剛創造出來的調子。他們鎮定下來。「噢,怎麼總是你?」他們已經穿上了大衣,站在那裡,正互相給對方看著一些紙張,那是第二天的工作。「煙灰缸!」保利諾說。但他們並沒有理會他,又放下那攤紙,走掉了。在走道的盡頭,他挽起她的胳膊。 保利諾對他們走掉這件事感到很是遺憾。現在真是一個人也沒有了:只能聽見打蠟機的嗡嗡聲,還有他母親的聲音。保利諾穿過有張桃花心木桌子的董事會大廳,在那桌子上,甚至能把自己給照出來,那周圍是一圈皮制的沙發。他真想做一番助跑,然後像魚一般地猛撲向桌面,從桌子的一頭滑到另一頭去,也想陷在那沙發中,並在裡面睡著。然而他卻只能在上面抹過一根指頭,只能看著上面像船尾波一般的潮濕印記,只能用毛衣的胳膊肘部位再把那指印擦乾淨。 會計室的大廳被分成很多盒子。從大廳的盡頭傳來一陣嘀嗒聲。應該是還有什麼人在加著班。保利諾從一個盒子轉到另一個盒子裡,但這就好像一座滿是相同暗室的迷宮,而那嘀嗒聲總好像是從什麼不同地方傳來的。終於,在最後一個盒子裡,他發現,在一台老式加減器上,正伏著一個瘦高的會計師,一身套頭衫,在他長方形禿頭的一半處,戴著一頂綠色的賽璐珞鴨舌帽。為了敲鍵,他用拍翅飛翔鳥兒一般的動作,抬起胳膊肘:實在好像一隻龐大的鳥,棲臥在那裡,而他那帽舌就好似一張鳥嘴。保利諾正準備把煙灰缸倒過來,可會計師那會正在吸煙,並且就在那時,把煙擱在了煙灰缸的邊緣上。 「你好,」會計師說道。 「晚上好,」保利諾說。 「這個時候你還在轉什麼?」會計師有張白色的長臉,皮膚乾燥,就好像從沒見過太陽一樣。 「我倒煙灰缸。」 「小孩子晚上該睡覺。」 「我和我母親一起。我們是打掃衛生的。我們剛剛開始。」 「你們一直待到幾點?」 「十點半,十一點。有時我們早上還要加班。」 「跟我們相反,早上加班。」 「對,但一個星期只有一次或兩次,要打蠟的時候。」 「而我總是在加班。永遠做不完的活。」 「做什麼?」 「把賬算回來。」 「算不回來嗎?」 「從來就沒算回過。」 他一動不動,握緊了加減器的操縱杆,眼睛盯著一張窄窄的紙,那紙一直攤到地上,會計師好像在等著什麼東西從卷軸裡的一行數字中出來,同樣出來的還有夾在雙唇間的香煙上冒出來的煙,那煙直直的,飄過他的右眼前,碰著了帽子,偏離了方向,繼續上升,直至遇到了電燈泡,充滿了燈罩。 「現在我跟他說那事,」保利諾想。問道:「不好意思,可不是有那些電子機器可以自己計算嗎?」 會計師眨了眨被煙霧刺激的眼睛。「都是錯的,」他說。 保利諾放下抹布和垃圾箱,靠在會計師的桌子上。「都錯了,那些機器?」 戴帽子的人搖了搖頭。「不,之前就錯了,之前就一切都錯了。」他站起來,套頭衫太短了,他的襯衫就在腰帶周圍鼓鼓囊囊地皺了一圈。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穿上。「你跟我來。」 保利諾和會計師就在盒子中間走了起來。會計師步子很長,而保利諾只得小跑著跟在後面。他們穿過整條走廊;來到走廊盡頭,會計師掀起一面簾子:那裡有一節盤旋式樓梯,直通到樓下。裡面很黑,但會計師知道開關在哪裡,他打開那底下一盞微弱的燈。現在他們就從那盤旋式的小樓梯上下去了,來到公司的地下室裡。在地下室裡,有一扇被插銷關上的小門:會計師有鑰匙,他打開門。裡面應該是沒有什麼電器設備的,因為會計師點上了一根火柴,並準確無誤地在那裡找到了蠟燭,並點上蠟燭。保利諾看不大清楚,但明白這是在什麼狹窄的地方,一種小儲藏室裡,而周圍,成堆成堆地,一直積到天花板上的,盡是一些流水賬本,註冊簿,堆滿灰塵的紙張,那發霉的味道肯定是從那裡散出來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