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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與一個牧羊人共進午餐

  這是我們父親的一個錯誤,是他那些慣犯錯誤中的一個。他讓那個從小山村裡來的男孩來替我們看羊。男孩到的那天,他想請那孩子和我們同桌吃飯。

  我們的父親不明白人和人之間是有差別的,不明白在一間像我們家這樣的飯廳和他們那些煙熏石頭房子之間的差別,我們家的飯廳裡盡是雕飾家具、深色圖案的地毯,還有花飾瓷磚,而他們房子的地面只是夯實的土地,煙囪帽上披著用報紙做成的滿是蒼蠅的花彩飾帶。我們的父親帶著他那並不客套的愉悅到處走動,比如不想讓別人在第二道菜時給他換盤子,每當他去打獵時,所有的人都會邀請他,晚上還會找他排解糾紛。我們做兒子的則不同。我兄弟也許因為那副沉默寡言的共犯神情,更能獲得一種粗糙的信任;而我深知人和人之間的交談會有多困難,我每時每刻都能感到,階級間和文明間的差異,在我腳下像漩渦一樣展開。

  他進來了;我在讀報紙。我父親,讓他大談特談,有什麼必要?他只會越來越糊塗。然而,沒有。我抬起眼睛,他在飯廳正中,手很沉,下巴抵著胸膛,但眼光固執地望著前方。是個幾乎跟我一般年紀的牧羊人,頭髮濃密而僵硬,臉部輪廓曲成弧形:額頭,眼眶,下頜骨。他穿著件大兵風格的深色襯衫,紐扣強迫般地一直扣到喉結,裡面歪七扭八地穿著件破衣裳,就好像關節粗大的雙手就要溢出來一般,一雙碩大遲緩的鞋子,在亮堂堂的地板上蹭著。

  「這是我兒子奎因托,」我父親說,「在上高中。」我起身,試圖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我伸出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很快我們就鬆開了,互不相看。我父親已經開始說我了,一些對誰都無關緊要的事情,還說我差多久就能結束學業,說一次我們去那個孩子老家打獵時我打死的一隻睡鼠;每當我覺得他說的不對時,就聳聳肩,說:「我?才不是呢!」牧羊人一直沒說話,也沒動,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他不時朝一面牆、一張簾子迅速望上一眼;就好像一頭在尋找籠子裡一縷光的野獸。

  我父親已經改變話題了,這會他正在房間裡轉悠,說著那些山谷裡種植的各種蔬菜,還問了那小夥子一些問題,而小夥子下巴仍抵在胸前,嘴巴半閉著,總是繼續地回答自己不知道。我躲在報紙後,等著上菜。但我父親已經讓客人坐下了,還從廚房裡帶來一根黃瓜,幫他在湯盤裡切了起來,切得很薄,讓他吃,他說,這是餐前餐。

  我母親進來了,她個子很高,穿著黑衣服,衣邊上有些花邊,順滑的白髮間是不動聲色的分縫。「啊,這就是我們的小牧羊人,」她說。「你一路過來還好吧?」小夥子沒起身,也沒答話,眼光抬到我母親身上,那眼光中含著不信任與不理解。我是全心全意地站在他一邊:反對我母親那種溫情而優越的語調,她用來稱他的那個主人般語氣的「你」字;她本可以像我們父親那樣說方言的!但她卻用著標準的意大利語,一種冷冰冰的意大利語,就像一堵大理石的牆體,橫在可憐的牧羊人面前。

  我想把話題從他身上轉移開,以此來保護他。於是我就讀了報上的一則新聞,一則只可能讓我父母感興趣的新聞,是關於在非洲某處剛發現的一片礦層,那裡住著我們的一些熟人。我故意選了一條不可能與客人有絲毫關聯的新聞,裡面都是些他不知道的名字;這樣做不是為了加重他的孤立,而是為了給他周圍挖條溝,讓他喘口氣,好分散一會我父母對他那折磨人的注意力。也許我的舉動也被他理解錯了;只得到一種相反的效果。因為我父親又重新提起他的非洲經歷,用一堆混亂的地名、種族和動物的名稱,把那小夥子給弄糊塗了。

  正準備上湯時,我外婆坐在輪椅上出現了,她被我可憐的姐妹克裡斯蒂娜推著。他們必須對著外婆耳朵裡大聲嚷嚷,來告訴她是怎麼回事。甚至正好是由我母親來介紹:「這是喬瓦尼諾①,他會給我們看羊。這是我母親,這是我女兒克裡斯蒂娜。」

  ﹛①喬瓦尼的昵稱。﹜

  聽到她這麼叫他「喬瓦尼諾」,我都為他羞得臉紅;誰知道那名字在山區閉口元音粗野的方言裡讀起來會是個什麼樣:那肯定是他第一次聽見自己被這麼叫喚。

  我外婆用那族長式的平靜點了點頭:「好孩子喬瓦尼諾,我們希望你別讓羊逃走掉,唔!」我姐妹克裡斯蒂娜,半藏在輪椅椅背後,在不多的訪客中,能看出來誰是受到極度重視的,膽戰心驚地探出臉來,喃喃道了一句:「非常高興認識你,」然後把手伸給年輕人,而他只是重重地擦了一下她的手。

  牧羊人坐在椅沿上,但肩膀卻撐在後面①,雙手攤在桌布上,看著我外婆,就像入了迷一般。那個僵硬在巨大輪椅中的小老太,用手含糊地在空中示意著什麼,半截手套把她毫無血色的手指露了出來,那張雪崩般皺紋底下的小臉上,是一副對準了他的眼鏡,正儘量在雙眼傳達出的一大攤模糊陰影和色彩中,辨認出一些形狀,還有她那種像是在讀本書似的意大利語表達方式,所有的這一切,一定使他感到很新奇,這和他遇到過的其他暮年形象大不相同。

  ﹛①即「背挺得很直」。﹜

  我可憐的姐妹克裡斯蒂娜,從她那方面來說,迷惑也不少,就像每次看到新面孔時,她就會走到飯廳中央,永遠相扣的雙手收在披肩下,披肩襯出她畸形的肩膀,清淺而驚愕的雙眼望向窗戶玻璃,早老的幾綹灰發把頭髮劃成一道一道的,面容被久居在家的怠倦搞得很難看,她說:「海裡有艘小船,我看見①它了。兩個水手劃呀,劃呀。然後這船經過了一座房子的屋頂後,就再沒人看到它了。」

  ﹛①此處女孩所用動詞「看見」的過去分詞屬文言用法。﹜

  現在我希望客人能立刻意識到我的姐妹的悲傷境況,這樣就可以不用再注意這事,不用徘徊不前地做各種猜測。於是我跳起來,帶著一種勉強且完全不合時宜的仇恨說道:「但你怎麼可能從我們的窗戶前看到有人在船上呢?我們離得太遠了。」

  我的姐妹繼續透過玻璃望著:不是在看海而是看天。「兩個男人在一艘船上,劃呀劃呀。船上有面旗子,是三色旗①。」

  ﹛①意大利的國旗是三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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