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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青年先鋒隊員在芒通

  那是四零年的九月,我快十七歲了。晚飯剛過,我就等不及出去散步了,儘管白天我幾乎什麼也不做。也許正是在那段日子裡,我在慢慢領會到生活的樂趣,儘管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因為那時候的我,對每件新獲得的事物,都篤信自己是從來就擁有的。因為戰爭,我的城市中斷了旅遊業,就好像在它那張外省模樣的皮子裡凝結住了;我則更感到它是熟悉的,而且是可測量的。夜很美,燈火管制就像一種令人興奮的風尚,而戰爭又好似一種遙遠而習慣的風俗;六月時,我們感到過戰爭的臨近,但只是短暫和混亂的幾天時間;然後戰爭就好像徹底結束了;再然後我們就停止了等待。

  我當時還很小,可以生活在徵兵的通知外;我覺得自己跟那場戰爭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管是從我的脾性上來看,還是從我的主張上來說。但每當我要暢想暢想自己的未來,倘若不是在什麼戰爭的場景中,我還真想不出來還能有其他什麼場景:那是一場沒有恐慌、沒有污點的戰爭,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身在其中,居然幸福地感到自由和與眾不同。於是與此同時,我也認識到對於時代的悲觀與頌揚,我稀裡糊塗地生活著,總是出去消遣。

  我來到廣場上,在法西斯大樓附近,碰見一些正在找青年先鋒隊員①的老師,他們想召集一些隊員,好讓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能集合,並整裝待發。因為有個要出行去芒通②的計劃:一支西班牙青年長槍党軍團要到芒通,而我們城市的利托裡奧意大利青年組織接到了要去芒通火車站列隊迎接的通知,因為幾個月前,芒通變成了意大利的邊境火車站。

  ﹛①此處是指法西斯青年先鋒隊。﹜
  ﹛②法國南方城市,在法意兩國交界處,歷史上曾經是撒丁王國的保護國。二戰期間該城被意大利佔領。﹜

  芒通被意大利吞併了,但還是不准平民進入;這是我遇到的可以參觀芒通的第一次機會。於是我就在名單上登記了自己的名字,還有我學校同學比昂柯奈的名字,並保證會通知到他。

  比昂柯奈和我處得相當好,儘管我們類型迥異;哪裡發生了什麼新鮮事,我們就喜歡去哪裡,還喜歡用批判的冷漠來評價這些事情。但比昂柯奈比我還多了一種把自己和法西斯的東西混淆起來的愛好,還有一種以漫畫的模擬來效仿法西斯姿態的愛好。出於對動盪生活的熱愛,一年前,他在羅馬一個青年先鋒隊營地裡待過,回來時還戴上了班長的軍銜;這事我永遠做不來,因為我與那種專橫的作風天生不容,也因為我恨羅馬城,我發過誓,永遠不會踏進那裡一步。

  出行去芒通則大不相同,我現在很好奇:想再看看那座與我們城市毗鄰而相似的小城,它成了被征服地,被蹂躪劫掠,荒蕪不堪;更是因為這是我們在六月份的戰爭中唯一一個象徵性的征服。最近我們在電影院裡看到一部紀錄片,展現的是我們軍隊在芒通大街小巷裡進行的戰鬥;但我們知道他們在作假,芒通並沒有被任何人征服,只是法國垮臺時,法國軍隊撤離了芒通,然後我們的軍隊又把它佔領和搶劫一空。

  對於這次活動,理想的伴侶就是比昂柯奈:一方面,他和利托裡奧組織的環境有某種內在的關聯——這和我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學校生活的習慣使我們在愛好、行話術語、誹謗大事件的好奇心方面都協調得相當好,一起去時,哪怕就是最無聊的環境,也會變成一種對觀察和幽默的持續操習。只有在他也去芒通的情況下,我才可能去,所以我立刻找起他來。

  他不在常去的檯球室;去他家要上到老城中去。在黑黢黢的拱門下,被藍色染髒的街燈發出一種假光,這光都送不到小胡同盡頭和鵝卵石鋪成的斜坡邊緣,但只反射在塗上白漆的地方,標出了臺階;我猜測自己經過了一些坐在門外黑暗中,或坐在門檻上,或跨在包著稻草的凳子上的人。陰影就像是由於這些表現為唧唧喳喳、驟然叫喚和放聲大笑的人類存在而變得毛茸茸的,而且總帶上一絲窸窸作響的親密語調:不時還有女人白晃晃的一隻胳膊,或是一件什麼衣服。

  我終於從一扇拱門的黑暗中鑽出,來到了敞開的天空下,直到那時我才發現在一株巨大角豆樹樹葉間的這天空雖然沒有星星,但還算清澈。那裡的城市就凝成了一塊一塊的,並開始散落在田地中,延伸在山谷中雜亂不堪的支脈裡。一片菜園的圍牆外,對面山坡上別墅的白影子只能在窗框上濾出少許的幾絲光。一條用金屬網護著的路在半山腰下到湍流處,就在那裡一個平臺上搭著葡萄架的小房子裡,住著比昂柯奈。在平靜且蘆竹沙沙作響的空氣中,我走過去,往房子的方向吹了聲口哨。

  我們在屋外路上碰了頭,比昂柯奈對我的打算有點吃驚,因為那年夏天,我們一直儘量注意避開利托裡奧組織,還有它為「青年行軍」招兵的急迫企圖,它好像是要把那個叫囂體制中所有塵土飛揚的驕傲自大都集中起來。然而現在警報停止了,因為「青年行軍」就快結束了,正是為此,那些西班牙的青年先鋒隊才要到這裡來,當著墨索里尼的面閱兵,是在威尼托大區①的一個城市。

  ﹛①意大利東北方的一個大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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