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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比昂柯奈很快就被我的計劃說服了,我們為明天,為我們將要去征服的命運,為戰爭而熱血沸騰起來。關於這場戰爭,我們只知道觸及我們轄區的那一點點東西,那段時日,這裡是前線的後方區域;但這就足夠給我們一種家園被敵軍侵略的感覺了。六月時,我們內地收到過立即撤離的命令;在我們城市的路上,我們看見難民們拉著滿載了他們不幸的小車經過:窄小的床墊,裝著麩糠的袋子,一頭山羊,一隻母雞。

  遷徙的時間不長,但也足夠了,因為他們回來時就會發現自己的家鄉給劫掠一空。我父親已經開始在鄉間轉悠了,估算著戰爭帶來的損失:他回家時總是又疲倦又傷心,因為他又會計量和估算出新的破壞,然而,在他心底裡,在他勤儉節約的務農秉性裡,這些破壞都是無法估量和毫無意義的,就像是對人身上造成的殘缺。

  這些破壞,不僅是被連根拔起的葡萄,因為要被用來做營地的杆子,是健壯卻被砍倒的橄欖樹,因為要被用來當柴燒,再或是些柑橘園,那裡被拴起的騾子啃著樹皮,把植物殺了個乾淨;同時也是——這裡的攻擊好像是針對人類自身本性的,它不是粗魯無知的結果,而是標誌著一種潛伏痛苦的兇猛——在屋裡的旺達爾式破壞①:在廚房裡,就連最後一個茶杯也給打成了上百過千塊碎片,家庭照被搞髒了,床被弄成了碎布條,或者——誰知道是什麼可恥的悲傷抓住了他們——是把自己的糞便擱在盤子或是鍋裡。聽著這些描述,我母親說再也不認識我們民族熟悉的面孔了;除了以下這個含義,我們真不知道還能得出其他什麼含義了:對於去征服領土的戰士來說,每一片土地都是敵軍的,包括他自己的。

  ﹛①也就是完全出於破壞欲的破壞。﹜

  有時,這種消息能把我打入孤獨的憤怒中,打入糾結的焦躁中,難以發洩。為了恢復過來,我就使上年輕人傾向的多變性,求助於玩世不恭的態度:我出去,去會一些值得信賴的朋友,我冷靜,明澈①,嘲笑地說:「喂,你知道有什麼最新消息嗎?」那些暗地裡很讓我痛苦的東西,就這樣變成了聊天中的玩笑話,變成了荒謬的狂妄自大,變成了那些擠著眼睛來說的話,配著短促的笑聲,幾乎帶著一種令人愉悅的欣賞。

  ﹛①此詞也有「誠懇」之意。﹜

  於是我們就在比昂柯奈家門口黑黢黢的路上不緊不慢地談了起來,不時還壓低聲音,搞得我們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然而總是把那些不該說的東西用很大聲音說出來,我們總是這樣。我不知道對比昂柯奈來說,法西斯主義是否也是一種痛苦,或者不過是一種快活的理由,可以加入到他性情中的兩種天性即兩種特權中去:善於和法西斯做派融為一體,同時還有一種批判的敏銳,於是這樣,我們練就出了一副早熟的反抗態度。比昂柯奈比我矮,但更結實,滿身肌肉,臉上的線條驕傲而頑固,特別是在頜骨、顴骨和清爽的額頭上;和他這等容貌相對的,是一種蒼白,這使他和這裡的青年區分開來,尤其是夏天的時候。

  因為夏天,比昂柯奈白天睡覺,晚上出門:他不喜歡大海,也不喜歡戶外生活;他的運動是摔跤和健身房裡的操練。他的臉很滄桑,有點老相;我覺得能在這臉上讀出他夜間閒逛的辛酸開始,而這正是我非常嫉妒的地方。但他這張臉,在模仿墨索里尼的表情時,有種奇怪的本事:嘟起嘴,抬起下巴,結實的脖子從筆直的頸項上仰起,並且在我們最想不到的時候,以軍人姿態挺起身子板;這些突如其來的舉動和簡明扼要的回答,經常會把教授搞糊塗,或是幫他擺脫困境。他最惹眼的特徵是梳他那頭黝黑光滑頭髮的方式:一種奇怪的髮式,像頭盔,也像古羅馬船隻的船首,以一種精確的發縫分開:這是他創造出來的一種髮型,他很是愛惜。

  我們約好集合時見後就分開了。比昂柯奈去上鬧鐘。我去告知我的父母,叫他們喊我。「你去那裡幹什麼?」我父親問,他在一座荒城裡看不到任何有意思的動機。

  我父親和母親有通行證,他們每週去一次芒通:有人委託他們去照料一些種著稀有異國植物的花園,是屬於敵國公民的。他們總是帶一些裝滿病葉的小瓶子回來;而他們的檢查,只能用來證明被拋棄花壇裡昆蟲的增長,患病花草的進展,還有乾旱的挺進;那裡需要園丁,勞動,花費;他們就只能救救什麼珍稀標本,跟菌類植物作鬥爭,儘量避免一類品種的滅絕。他們仍堅持著那些同情植物的舉動,在那樣一個人們似草葉一般被成批殺死的年代。

  早上我很早就出去了;空氣是灰色的;那是因為時候還早,我想,但也是因為有雲。法西斯大樓附近,還沒幾個先鋒隊員,全是一些我認識但不熟的小夥子。他們在一家剛開門的酒吧裡買夾火腿肉的長條麵包,他們咬住麵包,在路中央互相推搡著。他們一個個陸續到來,慢騰騰地,看到還有時間,就又和朋友們走開,去買吃的和香煙了。我的朋友一個也不在那裡:他們多是些在利托裡奧組織軍紀偽裝下的小夥子,他們以一種挑釁的、海盜般的從容走動著,在那裡我從來不會感到自然和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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