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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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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防空聯合會①的晚上 ﹛①Unione nazionale protezione antiaerea,本文中在提到此組織時都用的是縮寫形式UNPA。﹜ 我是個遲鈍的小夥子;十六歲時,像我那麼大的年齡,很多事情都該懂了,而我還沒有。然後,突然,在四零年的夏天,我寫了一出三幕喜劇,談了一場戀愛,學會了騎自行車。但我還沒有離家過夜的經歷,直到有命令下來,說是在放假期間,高中學生每週要有一個晚上,在國家防空聯合會裡幹活。 就是說如果有空襲,要保護城裡的教學樓。空襲是還沒有,國家防空聯合會的這個事跟其他很多事一樣,也就是個形式。對我來說,這是一件新鮮而愉快的事情;那是九月,我學校的同學幾乎都不在,在度假,或是在打獵,或是六月時因為戰爭被疏散了,就沒回來;在城裡只有我和比昂柯奈:我是整個白天都在溜達,膩得要死,他是——好像是——晚上去竭盡全力地享樂。國家防空聯合會的這個班,值起來是一對對的;我和比昂柯奈自然就一起登了記;他會把我帶到所有他知道的地方去;我們打算做一番大事。 我們被分配到一座小學的教學樓,是每週五晚上的班。那房間裡有兩塊床墊和一部電話,這就是我們在學校裡的警衛室了;我們的任務是要保持戒備狀態,注意警報,我們也可以出去巡視,也就是說,想怎麼出去溜達就怎麼去溜達,但是一次一個人,因為他們會用電話檢查我們。我們自然是立刻想到,只要和隊長說好,我們也可以一起出去,電話就可以主要用來跟我們認識的人在大清早開玩笑。 儘管我們說過:「我們會做這個,會做那個!你會看到我們玩得有多帶勁!」在那個週五之前的日子裡,雖然我們也盡可能地計劃過和打算過,但我還是在等待,等待那個晚上,會有點其他什麼東西,雖然我還表達不出來:那是一種新的發現,雖然我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對於夜晚的發現。對比昂柯奈來說,一切卻好像是愉快地稀鬆平常,可以預見的,我也就佯裝出與他一般的姿態,但同時,對每一項普通的計劃,我都能感到夜晚陌生的時光像泡沫一般溢出,在我的想像中,就好像一片難以看清的大海。 那個週五的晚飯以後,我出了門,那還是一個跟其他夜晚相仿的晚上,我帶上睡衣,一個枕套—是用來裝我將要睡在上面的行軍床上的枕頭的。我還帶了本插圖雜誌,因為在諸多工作中,我們興許還能抽點時間讀會兒書。 學校是幢石頭建成的宏大建築,房頂上是金屬板。高高地聳在路邊,位置處得有點不大幸福,進去前要先踏過三級臺階。那是極權時期的機構,但是一點都感覺不到那個時代的僵硬建築風格;散發出一種顯而易見的官僚氣息,那是我老家溫熱的法西斯主義想盡可能保留下來的東西。三角牆上的淺浮雕上,描繪的是一個法西斯少年先鋒隊隊員和一個意大利兒童先鋒隊①隊員,坐在一行字跡「公立學校」的兩側,這淺浮雕似乎是受十九世紀教育智慧的啟發。 ﹛①少年先鋒隊,意大利兒童先鋒隊,還有前一篇中的青年先鋒隊都是二戰時期意大利「國家工事」的法西斯組織。前兩個組織召集的是八到十四歲的孩子,青年先鋒隊召集的則是十四到十八歲的青少年。﹜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教學樓卻也反射出一片模糊的亮光。我和比昂柯奈約在那裡見面,但他自然又是沒準時到。再往上去的黑暗中,是小別墅和田地。能聽見蟋蟀叫和蛙鳴。我再也找不著對那種期待的熱情了,儘管它一直把我帶到那裡。現在,我一個人,在小學校的那些教學樓底下,在那裡前前後後地踱來踱去,手裡還拿著睡衣、枕套和一本插圖雜誌,覺得自己很不合時宜,窘迫不已。 我就在那裡等著,突然間,一朵火苗躥起來,舔舐著我的後背;我猛地一跳:夾在腋下的插圖雜誌被點上了火;我把它丟在地上,在受驚之前,其實就明白了,這是比昂柯奈開的一個玩笑。他藏在牆邊,手裡還捏著根火柴,之前他就是拿著這火柴在黑暗中偷偷靠近我的。他沒笑。一直是那種正式而完美無缺的神態。說: 「抱歉,您是國家防空聯合會的,是不是在附近看到了什麼火災?」 「燒你屁股的火災!」我罵罵咧咧地說,用鞋跟踩滅了燃著的雜誌。「你開的這叫哪門子玩笑!」 「這不是玩笑。是檢查。國家防空聯合會,我親愛的,過著危機重重的生活,要對一切事情都有所準備。但我發現你守得還不錯。好樣的。再見。那我就可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叫他少耍滑頭,我們得上去看看我們的警衛室,還要把東西放下。 但學校的大門是鎖著的;按門鈴,也只能聽見一聲遙遠的顫音;敲門,也只是讓這回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轟隆隆地作響。 「一個人也沒有!勤雜工在鄉下!」我們背後響起一個聲音,蠻警惕的樣子,大約是被我們在門上敲鼓給嚇住了。我們回過頭,那裡有一堵牆,牆頭上,在菜豆枝蔓的陰影中,有一片男人的身影;他正拿著噴水壺,倒著一種讓人覺得是廁所裡糞便氣味的液體。他是個蔬菜種植員,趁著夜裡這會工夫,正在給植物施肥,這樣就可以避免用臭氣來打攪鄰居了。 「但我們得進去!我們是國家防空聯合會的!」 「誰?」 「國家防空聯合會!」 在一間小屋裡,一小盞燈光突然暗了下去。比昂柯奈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對我們權威的這個測試感到非常滿意。「你看這意味著什麼?」他慢悠悠地說道,「我們是國家防空聯合會的。」 「勤雜工在鄉下,因為怕警報,」上面那個黑黢黢的澆水人說,「但並不遠:如果你們從那條路上去,會看見那頂上有座平房。你們就喊:『比津!』她會回答的。」 「謝謝。」 「沒什麼。唔……你們是國家防空聯合會的,這個藍光我們可以這樣點著吧,或者這是禁止的?」 「行,行,」我們傲慢地回答,「有一點點亮但你們可以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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