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第三卷 艱難的愛情

  ▼一個士兵的奇遇

  在車廂隔間裡,挨著步兵托馬格拉,過來坐下一位高個豐滿的婦人。應該是什麼小地方的寡婦,從衣服和面紗上可以判斷出來:衣服是黑紗制的,是那種長期守寡人穿的,但附著了一些多餘的裝飾物和奢華品,面紗掛在一頂沉甸甸的帽子上,圍著帽檐一周,雨簾般遮住了她的臉龐。車廂隔間裡其他座位是空著的,步兵托馬格拉注意到;他本以為這寡婦會選其他座位的;然而,她卻毫不在乎與他一個士兵粗魯親近,偏偏過來坐在那裡,當然是出於什麼旅途中的方便,步兵趕緊這樣想,比如空氣流通的因素,或是行駛方向的原因。

  那身高聳的曲線若不是被一種莊重的柔軟緩和下來,單看她那結實得甚至有些方正的豐滿體形,人們會認為她不過三十歲出頭;但再看看她的臉,紅潤的面色集冰冷和放鬆於一身,沉重的眼皮和濃密的黑眉毛下是遙不可及的眼神,嘴唇也是嚴格密封住的,被匆匆塗抹上一種挑釁般的紅色,這一切於是又給她平添幾分上了四十歲的氣色。

  第一次休假回家(因為復活節)的年輕的步兵隊士兵托馬格拉,在座位上縮起身子,因為擔心如此豐滿和龐大的婦人坐不進來;很快,他就被環繞在她的香味之中,這是一種熟悉的,或者普通的香味,但由於長期使用,已經和人的自然體味融為一體。

  這婦人端莊地坐在他旁邊,顯出比他看到她站著時感覺要少一些宏偉的尺寸。她雙手交叉地護住肚子,手臃腫不堪,深色的戒指緊箍在手指上,手之下、肚子之上的是一隻亮閃閃的小包,還有一件已經脫下的外套,露出了渾圓淺色的胳膊。見她這樣做,托馬格拉也挪了挪,就像是要留出地方來好好伸展一下胳膊,但她卻幾乎一動未動,只是用肩部與上半身的簡潔動作鬆開了衣袖。

  這火車座位對兩個人來說還是相當舒適的,托馬格拉可以感到婦人的絕對接近,也不擔心自己的觸碰會冒犯到她。但是,托馬格拉推想了一下,她確實是位婦人,可即便如此,也沒有對他,對他那身粗硬的制服,表現出什麼反感,否則,她會坐到更遠的地方去。於是,這樣想著,他之前緊繃和被拉扁的肌肉就自如而恬靜地伸展開來;更準確地說,這肌肉是在他保持不動的前提下儘量擴張到最大限度,而原先肌腱緊縮得甚至都碰不到褲管的一條腿,也寬鬆下來。他扯了扯腿上的布料,於是,他的布料就擦上了寡婦的黑紗,如此一來,隔著這布料和那紗,士兵的腿就貼著了她的腿,這動作溫柔而短促,好似鯊魚的相遇,他血管中湧動的波,就這樣又湧向她的血管。

  這怎麼說都是一種極為輕微的觸碰,是火車的每一次振動都可以創造出來和弄丟掉的;婦人的膝蓋既強健又肥厚,而火車每每一顛,托馬格拉的骨頭都能想像出來,她的膝蓋骨也會跟著慵懶地一跳;她絲緞一般的小腿肚子凸聳著,為了使她的小腿與自己的貼合,他得使用一種難以察覺的衝撞。這種小腿的相會很是寶貴,但造成了一個損失:事實上,他的身體重心轉移了,而兩半臀部的輪流支撐卻不再像先前那樣順從地放鬆。為獲得自然而稱心如意的姿勢,則需要在座位上稍微挪動一下,既可以借助鐵軌轉向,也可以借助不時得活動一下筋骨的合理需求。

  那婦人仍是不動聲色,在那頂莊重的帽子下,被眼皮覆蓋住的是她直勾勾的眼神,她靜止的雙手擱在懷裡的小包上:她的身子,沿著那條極長的體側,倚在男人的體側上:也許是她還未發現?或是準備避開?還是反抗?

  托馬格拉決定以某種方式,傳達給她一條信息:他收緊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就像一個剛勁的四方拳頭,接著,他又用自己這個拳頭般的小腿肚子,沖過去敲擊寡婦的小腿肚子,就好像他的小腿肚子裡有只手要打開一般。當然,這個行動極快,也就是牽引一下肌腱的時間:總之,她沒有往回退,至少以他能理解到的就是這樣!因為很快,托馬格拉就為自己那個神秘的舉動找到了藉口,他移了移腿,就好似想舒展一下身體。

  現在又得從頭開始;那個耐心而極為謹慎的接觸操作失敗了。托馬格拉決定鼓起更大的勇氣;他裝出要找什麼東西的樣子,把手插進靠近婦人那一側的口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之後就再沒把手抽出來了。這個動作很快,托馬格拉也不知道有沒有碰到她,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然而,他這才明白過來這一步走得有多重要,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樣冒險的遊戲中。一襲黑衣婦人的臀部正擠著他的手背;他的每根手指,每節指骨,都能感到她的重壓,現在不管他的手做出什麼動作,對寡婦而言都是一種駭人聽聞的親密舉動。

  托馬格拉屏住氣,在口袋裡把手翻過來:也就是說,把手心攤向婦人,手仍是留在口袋裡。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姿勢,腕關節是扭著的。如此一來,再來個決定性的動作也沒關係了:於是,他那只翻過來的手,又斗膽動了動手指。再不會有任何疑問了:寡婦不可能沒發現他在那裡搗鼓,而她卻沒退縮,裝做無動於衷,裝做不在場,這就意味著她不拒絕他的接近。不過他又想了下,她不在意自己的手這麼動來動去,也可能是說明她真以為他在口袋裡徒勞地尋找什麼東西:一張火車票,一根火柴……這下:如果現在士兵這具有驟然遠見的手指肚子,隔著這些不同質料的衣服,也能猜出內衣的邊緣,甚至能猜出皮膚細密的粗糙、毛孔,還有痣,如果,我說,他的手指肚子都能到這一步,那麼也許她大理石般慵懶的肉身,剛剛感到的正是這手指肚子,而不是,我們假設,而不是感到了指甲或指關節。

  於是這手就偷偷摸摸地挪出了口袋,躊躇不決地定在那裡,然後又匆匆打理了一番體側的褲縫,並慢慢溜到膝蓋上。更準確地說,這是打開了一道突破口:因為為了繼續打理褲縫,這手還不得不鑽在他和這個婦人之間,這個過程,儘管很快,卻富於熱望與甜蜜的激動。

  得說一下,托馬格拉的頭是仰在座位靠背上的,所以也可以說他是在睡覺:這樣一來,與其說他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不如說是給那位婦人提供一種不會使其難過的方式,如果他的堅持沒有使她反感的話,她就會知道,他的這些舉動都是游離於意識之外,剛剛浮出睡意的深潭的。在那個警覺的睡覺幌子下,從托馬格拉擱在膝蓋上的手上,移出一根手指,也就是小拇指,去四處打探。小拇指於是爬上她的膝蓋,而她卻默不作聲,順從容忍;托馬格拉便可以在她的絲襪上完成小拇指孜孜不倦的動作了,他半眯著眼睛,隱約能看見她白皙的襪子曲成弓形。但是他發現這個遊戲的風險是沒有報酬的,因為這根小拇指吧,就那麼一點肉,還活動得十分笨拙,只能傳遞出部分的感覺,根本不能用來感知那個它觸碰對象的形狀和原料。

  於是他又把小拇指並回到手的其餘部分,但不是把它收回來,而是把無名指、中指、食指全都靠到小拇指上去:這下,他的整只手都呆滯在婦人的膝蓋上,而火車就這樣使手用一種波浪般的輕撫搖晃著她。

  直到那時,托馬格拉才想到別的:如果這婦人,或因為順從隨和,或因為什麼神秘的不可侵犯性,而沒有回應他的放肆,但是對面還坐著些其他人,他們很可以對他的這種非士兵的行為加以指責,還可能指責那婦人不守婦道。主要是為了把那婦人從這樣的懷疑中挽救出來,托馬格拉抽回了手,還藏了起來,然後他又想了,這只是一個虛偽的托詞:事實是,他把手那樣攤在座位上,無非是打算更親近親近那位婦人,那位確實占了座位很大空間的婦人。

  事實是,那手在周圍摸索了一番,而如蝴蝶停落一般的手指,已經感到了她的存在,現在只需溫柔地推擠整只手掌就行了,但寡婦面紗下的目光深不可透,胸部因為呼吸而微作起伏,什麼呀!托馬格拉已經抱頭鼠竄似的又抽回了手。

  「她沒動,」他想,「也許她願意,」但他又想了:「再遲一些可能就晚了。也許她就是碼准了時候要來跟我大鬧一場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