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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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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謹慎地核實一下情況,托馬格拉把手拖到椅子上,手背朝下,等待火車的顛簸,不知不覺地讓婦人滑到他的手指上。儘管說是等,那也不儘然:事實是,他在座位和她之間,把指尖攏成楔形地戳著,動作輕微得幾乎體察不到,因為這也可能是火車疾行的效果。如果他哪一刻突然停住了,可不是因為那位婦人以某種方式表示了反對;而是因為,托馬格拉想了,如果她是接受的,只要稍稍扭動一下肌肉,她是應該很容易就迎合他,壓住他的,也就是說,壓在那只等待的手上。為了向她表示他這種勤勉的友好意圖,托馬格拉,就這麼等在婦人底下,手指搖尾巴似的試探著;婦人望著窗外,她那只怠惰的手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包上的搭扣,打開來,又關上。這些信號是為了讓他明白要中止一切呢,還是給他的一種最終延期通告,是在告誡他,她的耐性再也經受不住考驗了?是這個嗎?托馬格拉自問道,是這個嗎? 他發現自己的手,就像一隻小型章魚,正扣緊她的肉。一切都已明確了:托馬格拉他再也退不回去了;而她,她,她真是一個斯芬克斯。 士兵的手這會已經踩著螃蟹的斜步,爬上她的大腿;他就那樣在光天化日下,在眾目睽睽下做這等事?不,這不,寡婦整了整之前疊放在肚子上的外套,使其搭在一側。這是在給他提供掩護呢,還是在封鎖通道?這下好了:他的手可以自由活動,而不會被看見了,他抓住她,貼著她延綿地摸下去,就像撫過一陣微風。但寡婦的臉仍朝著那邊的遠方;托馬格拉盯著她身上一處裸露的皮膚,是在耳朵和那一圈豐盈的髮髻之間。 耳朵後面,有一根血管在搏動;這就是她給他的答案,明瞭,折磨人,又叫人琢磨不透。突然,她轉過臉來,滿面自豪,可仍是大理石般的冷淡,從帽子上垂下的面紗就像窗簾一樣抖動起來,沉重的眼皮下是她迷惘的目光。但那目光是越過他托馬格拉而去的,也許甚至都沒挨著他,就那麼望著他的身後,望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也沒望,只是一縷思緒的遁詞罷了,但總之是什麼比他更為重要的東西。這是他後來才想到的,因為之前,一見她動彈,他就趕緊閃回身去,緊閉雙眼,佯裝睡覺,還得儘量克制住在自己臉上蔓延開來的紅暈,於是就這樣,在她第一道閃電般的目光中,他錯過了可以解釋自己那些疑惑的機會。 他的手,藏在那件黑外套下,幾乎是跟自己分開的,僵在那裡,手指朝內屈著,勾向手腕處,這不再是只真正的手,除了他骨頭那樹枝般的觸覺,這手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了。但是,寡婦既然已經用那四處張望的茫然一瞥,對她那巋然不動的休戰迅速做出了了結,於是在他手裡,又流淌起了血液與勇氣。就在那時,當他和她柔軟的大腿重新建立起聯繫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達到一個界限:他的手指沿著裙邊遊移下去,越過膝蓋的驚動,就是那空處。 結束了,步兵托馬格拉想,這場秘密的狂歡結束了:現在,一想起來,在他記憶中,這就好像一樁相當可憫的事情,儘管他在經歷它時,是把它貪得無厭地擴大了:在絲質衣服上的不雅撫摸,一件不能以任何方式被他拒絕的事情,正因為他那身為士兵的可憐境地,使那婦人分寸得當,卻也不外露地屈尊,讓步於他。 但是,他正傷心地打算收回手時,那手卻因為發現她把外套護在了膝蓋之上,而中止了收回的動作:不再是疊放著的了(儘管他覺得之前是那麼放的),而是隨意地披著,這樣,衣服邊就一直鋪到腿跟前。如此一來,這裡就成了一個封閉的洞穴:也許,這是對婦人讓與他信任的最後一次考驗,她確信,自己和士兵間是如此的不相稱,以至於他是肯定占不了便宜的。士兵費勁地回憶著在寡婦和他之間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回顧她的舉止,他嘗試著發現,有沒有什麼表現出超越了只是遷就他的跡象,再想想自己的舉動,時而好似微不足道的輕盈,因為都是偶然的擦掠與觸碰,時而又好似一種決定性的親密,迫使他難以後退。 他的手當然是服從了這次追憶中的後一種方式,因為,在他對自己行為的無法彌補性做出深思熟慮之前,就已經克服了這個障礙。那婦人呢?在睡覺。她垂著頭,頭上是那頂華麗的帽子,帽子卡著牆角,雙眸緊閉。托馬格拉是應該尊重這個難辨真假的沉睡,並且撤退回來呢?或者這只是婦人作為共犯的伎倆?而他則是早該識別出來的,甚至必須以某種方式對此表示感激?他都走到這一步了,再容不得什麼躑躅了;只能繼續挺進。 步兵托馬格拉的手既小又短,它的堅韌與老繭都很好地滲入在肌肉裡,以至這手柔軟而勻質;骨頭一點都感覺不到,而手飽含甜蜜的滑動,就更顯得是由神經創造出來的,而不是由指骨帶來的。為了保證接觸生動和興奮的徹底性,這只小手的動作是頻繁持續,無微不至。但當第一陣躁動,猶如遠方洋流的湧動,穿過水下隱秘的小徑,終於掃過寡婦溫軟的體膚時,士兵卻是大驚不已,就好像他才醒悟過來,直至那時為止,寡婦當真是什麼都沒發現,當真是一直在睡覺,於是他就膽戰心驚地把手抽了出來。 現在他的雙手歇在自己的膝蓋上,僵硬在座位上,她剛進來時,他就是那樣坐著的:他表現得十分荒唐,這他知道。於是他蹬了蹬鞋跟,挪了挪臀部,像是又想迫不及待地建立起聯繫,但就連他的謹慎,也是荒唐的,就好像又想重新開始那種極為耐心的勞動,好像還不敢確信這深遠的目標已然達到。但他當真達到了嗎?或者一切都只是夢境一場? 一條隧道猛撞在他們身上。黑暗越來越濃,於是,托馬格拉,先是羞怯地動了動手,不時還要抽回來,就像真是頭一次挨近似的,好似驚異於自己的大膽一般,隨後就越來越嘗試著說服自己,說服自己已經和那婦人到了極度親昵的地步,於是,他就把那只小母雞一般哆哆嗦嗦的手,伸向了她巨大的胸部,那胸部因為自重而稍顯下垂,他呼吸急促地摸索著,儘量向她解釋自己的不幸,還有這難以抵禦的幸福,以及他的需要,不是別的什麼需要,而是她從她的矜持中解脫出來的需要。 寡婦的確回應了,但卻是以一個急促的動作,掩住了自己,拒絕了他。這就足夠使托馬格拉回到自己的角落,掰弄起了手指。然而,可能,只是因為過道裡一粒光的虛假警告,叫寡婦擔心隧道會突然到頭。也許:或者是他做過了頭,對已經這麼慷慨的她做了什麼特別糟糕的事?不,他們之間,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忌諱了:她的舉動,相反,正是一個標誌①,說明這一切都是真的,說明她接受,並參與其中。托馬格拉又靠過去。當然,經過這一番斟酌,又丟卻些許時間,隧道不會很長了,被驟然的光亮捉住可是太不小心,托馬格拉就等起了隧道牆壁由灰轉亮的第一處痕跡,這就是了:他越等,就越冒險,當然隧道是挺長,他前幾次經過時,記得這隧道長得很,當然如果他早就動手的話,就會有大把的時間了,現在最好是等隧道到頭,可這隧道總也到不了頭,也許現下就是他最後一次機會,這下好了,陰暗稀疏開來,隧道走完了。 ﹛①這裡的「標誌」(segno),和上一句中的「做過了頭」的意大利語說法(passare il segno),都用到了同一個詞segno。所以可能是做一語雙關之用。﹜ 這是城郊線上的最後幾站。火車慢慢空下來;這個隔間中的大部分乘客都已下了車,現在連最後幾個也在卸行李,開始往門口走了。在隔間裡,最後只剩下士兵和寡婦,靠得很近,但也沒挨著,兩人都是雙臂交叉,啞著嘴,目光掛在空中。托馬格拉仍需要想一下:「現在所有的座位都空了,如果她想清靜一會,如果她厭煩了我的話,就會換到其他地方的……」 還是有什麼東西在約束他,讓他擔心,也許是在過道裡出現了一群抽煙人,或是因為夜晚的到來而點起的燈火。於是他想把面向過道裡的窗簾拉上,就好像誰要睡覺一般:他站起身,踩著大象般的步伐,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解開窗簾,再拉上,並扣了起來。當他轉過身來時,卻發現她已經躺下了。似乎是要睡覺:不同的是,她雙眼大睜,直勾勾地望著上方,躺下時還保持著貴婦般完好無損的端莊,頭倚在座位扶手上,上面仍扣著那頂華麗的帽子。 托馬格拉站著,居她之上。為保護這個睡覺的幌子,他還想把車窗遮住,便朝她俯過身去,想去鬆開車窗上的窗簾。但只不過是他在無動於衷的寡婦上方笨拙活動的方式罷了。於是他不再折騰那個窗簾扣眼了,而且明白得做點別的事情,得讓她看到自己那不能延緩的欲望,哪怕只是為了跟她解釋,解釋她肯定是遭遇了一場誤會,就好像是在對她說:「您看,您一直都很遷就我,因為您以為,像我們這樣既孤單又可憐的士兵,對愛情有著遼遠的需要,可您看,我就是那麼一個人,我是如何接受了您的好意,這下,我不可思議的野心都到了怎樣的地步。」 因為現在顯然是任何東西都不能叫寡婦吃驚了,甚至,每一件事情似乎都能被她以某種方式預見到,所以,步兵托馬格拉也就只得不再讓她對此存有任何疑惑了,只能讓自己這種瘋狂的痛苦抓住像她那樣一個好似啞物的人。 當托馬格拉站起來時,他底下的寡婦仍是目光明晰而嚴肅(她有著碧藍色的眼睛),飾有面紗的帽子總是扣在頭上,田野中,火車的尖利鳴笛無休無止,外面仍是無邊無際的成排葡萄架,而整個旅途中都在不倦不懈地給玻璃窗劃線的雨珠,這會又來了勁道,他心中又湧起一陣懼怕,懼怕他步兵托馬格拉冒險已是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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