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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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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海水浴者的奇遇 在□□□的海濱浴場做海水浴時,伊索塔·巴爾巴裡諾太太遇上了件麻煩事。她一直在深海游泳,但當感到該回去了,並轉身往岸邊遊的時候,才發現了一件無法彌補的事情。她把游泳衣弄丟了。 她說不好這事是就在那時發生的,還是自己已經沒穿衣服地遊了一陣了;她先前穿的那條兩件套新泳衣,只剩下胸罩了。應該是她的臀部運動時,什麼紐扣鬆開了,而泳褲就成了一塊沒形的碎布,從另一條腿上滑了下去。也許還正在她身下幾巴掌遠的地方往下沉;她試圖潛到水下找泳褲,但她的氣很快就不夠用了,放眼望去,只有朦朧的綠色陰影在閃爍發光。 她壓住心中漲起的焦慮,儘量心平氣和地理清自己的思緒。那是正午時分,海裡四處是人,賽艇裡,遊艇裡,或者是在游泳。她一個人也不認識;她是前一天到的,和丈夫一起,可是他得立即返城。現在是別無他路了,太太想著,同時對自己明瞭而沉穩的推理感到訝異,要在這些船中找到救生員的船,肯定是有的,或者是能找著什麼信得過的人,喊他過來,或者最好是自己靠過去,然後就能求救,並一起斟酌對策了。 伊索塔太太想這些事時,幾乎是蜷縮著浮在水面上的,胡亂掙扎著,不敢看周圍。她只露出個頭,並以難以察覺的姿勢把臉貼向水面,倒不是為了摸索那個秘密,這秘密早已被她認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了,而是為了做一個好像是要在床單或枕頭上揉眼皮蹭鬢角的動作,以來驅逐深夜裡什麼遐思引來的淚。她的淚水還真在迫近,而且是直逼眼角,也許那個本能的頭部動作正是為了用海水拭去這眼淚:她是如此地心煩意亂,而在她的推斷與情感之間又有著怎樣的差異。她不平靜,所以:她是絕望的。在那片靜止的海裡,微微湧起的浪峰間距離很長,她也那麼靜止地待著,不再緩慢地劃水了,而只是把手伸出水面,做出懇求的姿勢,就好像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讓人筋疲力盡的漫長時間,這個情況中最令人擔憂的徵兆,她也許還沒意識到,那就是她會發現自己體力不支。 這身兩件套的泳衣她是那天早晨才穿上的,第一次,而且在海灘上,擠在那許多陌生人間,她覺得這泳裝讓自己不是那麼自在。然而,剛一下水,她就感到十分愉快,動作更舒展了,想游泳的願望也更強了。這位太太喜歡長時間地泡海水浴,但她的樂趣不在於運動,因為自己有點肥,也有點懶,她更在乎的是與水的親昵,是感到自己成為那片靜謐大海中的一部分。新泳衣正是給了她那樣的感覺;甚至,她游泳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感覺自己是光著身子的。」唯一的干擾就是想到那人頭攢動的海灘,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只是因為她未來的海水浴相識可能會從那身泳裝上,對她生出一種想法,而後又必然會以某種方式改變這個想法:不是對她的正經性做出什麼判斷,因為現在大家去海邊,都已經穿成這模樣了,而是認為她,比如說,認為她是運動型的,或者相當時髦,然而事實上,她當真是一個很隨和的太太和家庭主婦。也許正是因為身上這種與以往不同的感覺,才會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這下,在海灘上的那種拘束感,海水作用在裸露皮膚上的新鮮勁,還有不得不重回到其他海水浴者周圍的隱約擔心,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個新出現的、更嚴重的驚慌給放大和吞沒了。 她從沒想過要看的地方就是海灘。現在她望著它。正午的鐘聲正在敲響,有著黑黃相間同心圓圖案的太陽傘撐在沙灘上,投出黑色的陰影,陰影裡的身體都藏匿了起來,成群的海水浴者不斷溢進海中,岸邊沒有一艘遊艇,一有船回去,還沒觸地,就又會被人跳上去,那一片藍色浩渺的黑色邊緣被綿延的白色噴吐湧動著,尤其是在繩索之後,那裡蒸騰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每打來一道溫和的浪,就會升起一陣尖叫,尖叫的音符會被立刻吞噬掉。而遠離那片沙灘的海裡,她裸著身子。 看見她只有腦袋伸出水面,同時還露出點胳膊和胸部,沒有人會懷疑她,她游泳時非常謹慎,身子從不露出水面。於是,她可以不用暴露很多就完成求救。為了弄清自己身上會有多少部分被外人看見,伊索塔太太不時停下來,近乎垂直地漂浮著,試圖看清自己。她焦慮地看見水裡的陽光在海水中閃動成明晰的光亮,看見蕩漾的海帶和極快的條紋魚群,海底是呈波浪狀的沙子,而這上頭,是她的身子。 她夾緊雙腿,徒勞地旋轉著身體,想讓這身子避開自己的目光:在褐色的胸部和大腿間,她光潔的肚皮顯得白皙而醒目,不管是波浪的流動,還是半沒入水中海帶的搖曳,都掩飾不住她腰部至大腿間的暗處與明處。太太又以她那種混泳姿勢遊起來,並盡可能地把身體壓低,儘管沒作停歇,她還是不時轉身,用眼角餘光觀察自己身後:每劃一次臂膀,她全身白淨的廣博軀體,就在日光下,把那些最隱秘、最易識別的輪廓顯現出來。她忙亂地不停改變泳姿和方向,在水裡翻轉著,在任何光線下,從各種角度觀望著自己,將身子扭作一團;可那咄咄逼人的裸體卻總是緊隨其後。 這是她嘗試對自己身體的逃避,就好像在逃避另一個人,另一個她伊索塔太太無法將之從困境中解救出來,並只能任其聽天由命的人。但這條如此豐盈並難以藏匿的身子,曾如此是她的榮耀,曾是她自滿的原因;只有在這麼貌似合乎情理而實則矛盾衝突的一系列環境下,這身子才可能成為羞辱的理由。或者不,也許她的生活一直以來就只存在於那個穿著衣服的太太中,她每天都是這麼過來的,而她的裸露,是如此地不屬於她,是個不小心的自然狀態,時不時地顯現出來,於是就在其他人,而且首先是在她心中喚起了驚異。 現在伊索塔太太想起來,她獨自一人,或是和丈夫一起時,那裸露總是伴隨著一種共犯的神氣,一種介乎窘迫與貓之間一般的嘲諷,就好像是對於某種夫婦間狂歡的秘密,自己臨時偽裝出了過分歡樂的模樣。過了對早幾年浪漫的失望,儘管不大情願,她已經習慣並承載起自己這麼一副身子,就好像是學著如何擁有一種被眾多人渴求的特性。現在,被逼在那片喧鬧的海灘前,她對自己這種權利的意識,又在古老的恐懼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過了午後,在散佈於整片浴場中的海水浴者中,湧起一陣返還海灘的回潮;這是旅店午飯,和在更衣間前用便餐的時間,也是享受太陽直射下沙灘最炙熱的時刻。船底和浮筏經過太太身邊時,她便研究起船舷上男人們的臉來,有時,她甚至都快決定迎他們而去了;但是每次,他們睫毛間一次眼神的閃爍,肩膀或是手肘一次有棱有角的跳動,都會讓她逃竄開來,並假模假樣地做出自如劃臂的姿態,這動作其實是為了掩飾那已經愈發沉重的疲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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