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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一個職員的奇遇

  職員恩裡科·涅伊碰上和一位美麗的女士共度一夜。一大早從她家出來時,春天清晨的空氣和顏色展現在他面前,清爽新鮮,使人振奮,這讓他感到自己是踩著音樂聲走路的。

  應該說,恩裡科·涅伊得把這次豔遇①歸功於一系列情況的幸運綜合:朋友的一次聚會,那位女士特別而短暫的情緒配合——而且她還是個很自抑的女人,並不輕易隨興行事——,一場他不同尋常自在的談話,酒精的少許助興,不管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兩人都喝了——,還有在他們告別時自己創造出的一點點巧合:所有的這些,而不是涅伊的個人魅力——如果他有的話,也只是那審慎和有點平庸的外表,可以把他指定為一位不是太麻煩也不是太惹眼的陪同——,所有的這些都決定了那一夜不期而遇的結果。他很有自知之明,性情樸實,於是十分珍惜這次運氣。他也很清楚,這事不會有什麼下文;自己也不會為此而痛苦,因為如果這關係繼續下去,只會給他習慣的生活方式帶來非常棘手的問題。這次豔遇的完美之處就在於,它在一個晚上的時段內就發生並結束了。所以,那天早晨,恩裡科·涅伊是一個得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渴望得到的最好東西的男人。

  ﹛①意大利語,「豔遇」與「奇遇」為同一詞。﹜

  那位女士的家是在丘陵上。涅伊沿著一條綠色芬芳的林蔭道下來。現在比他平時習慣離家去辦公室的時間還要早。那位女士讓他那會趕緊溜掉,這樣家裡的保姆就不會看見他了。沒有睡覺並沒有使他感到沉重,相反,這給他一種反常的清醒,一種非感官而是智力上的激動。一陣風的揚動,一聲嗡鳴,一股樹的氣息,都讓他感到自己應該以某種方式佔有和享用它們;他一時間適應不了使用更為謹慎的方式去享受美好的事物。

  像他那樣一個有條理的男人,在別人家裡起床,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沒能刮上鬍子,這都給他留下一種習慣被破壞掉的印象,他想了一會,在去辦公室之前,是有點想回家的,這樣就可以刮刮鬍子,再換一下衣服。時間是有的,但涅伊立刻驅逐掉這個想法,他更願意說服自己時間已經很晚了,因為他害怕,家,還有日常行為的重複,會把自己正身處其中的那種非凡富足的氣氛打消乾淨。

  他決定這一天要順著平和而慷慨的路線來過,這樣就可以盡可能多地保存前天晚上遺留下來的東西。他的記憶,能分秒不漏地耐心再現出那些逝去的時光,給他開闢出無盡的樂土。如此徜徉在自己的思緒中,不緊不慢地,恩裡科·涅伊朝電車底站走去。

  幾乎仍是空著的電車已經在等待發車了。開電車的工人在車外,吸著煙。涅伊吹著口哨上了車,外套的下擺舞動飄揚,他坐下,姿勢欠佳,但很快就用回了文雅的姿態,他很高興自己能夠迅速改正錯誤,但也沒有為在他身上自然發生的肆意態度而生氣。

  這個街區人不多,也不是個一大早就會熱鬧的地方。電車裡有個中年家庭主婦,和兩個在爭論的工人,還有他,一個滿足的男人。清早美好的人們。他們對他都很友好;他呢,恩裡科·涅伊,於他們而言,是位神秘的先生,神秘而滿足,在那個時間的電車上,從來就沒出現過。他會是從哪裡來的?他們那時也許正在如此自問。而他則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於是就看起了藤蘿樹。他是一個看藤蘿樹的男人,是作為一個會看藤蘿樹的男人,看著藤蘿樹的:他恩裡科·涅伊,能認識到這一點。他是一個跟售票員付車票錢的乘客,在他和售票員間,有一種乘客和售票員之間的完美關係,沒有比這再好的了。電車下著坡,向河邊駛去,這是一種愉快的生活。

  恩裡科·涅伊在市中心下了車,來到一家咖啡店。不是他慣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裡貼的都是馬賽克。店剛開門;還沒有收銀員;招待員在發動咖啡機。恩裡科·涅伊邁著店主般的步伐走到店中央,來到吧台,點了杯咖啡,選了櫥窗裡的一種餅乾,嚼了起來,起先吃得很貪婪,然後就以一種因為經歷了不尋常的一夜,而致使嘴巴也變質了的表情吃了起來。

  在吧臺上有一份攤開的報紙,涅伊翻起來。那天早上他沒買報紙,儘管這永遠是他一從家裡出來就會做的第一件事。他有讀報的習慣,而且讀得很仔細;能一直讀到細枝末節上,沒有一張紙會放過不讀;但那一天,他的目光只掃了下標題,都沒怎麼動腦筋。涅伊讀不進去:對前一夜如波濤般洶湧的種種感覺襲他而來,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被食物,被熱咖啡,或是被清晨空氣效果的消逝喚醒的。他把眼睛閉上,揚起下巴,笑了一下。

  由於他那副滿意的表情正對著報紙上的一則體育新聞,招待員就問道:「啊,您這麼高興是因為這個星期天波卡達塞要複出嗎?」他指著一條足球中衛隊員傷癒的標題。涅伊讀了讀,恢復了表情,卻沒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樣驚呼道:「什麼波卡達塞呀,什麼波卡達塞呀,我親愛的!」而只是說成了:「……是呀,是呀……」因為不想有關下一場比賽的對話使他洋溢的情感偏向,涅伊便轉身走向收銀台,那裡已經坐上了一位年輕的女收銀員,神情沮喪。

  「那麼,」涅伊親切地說道,「我付一杯咖啡和一份餅乾的錢。」收銀員打了個哈欠。「一大早就困?」涅伊問道。收銀員承認了,沒有絲毫笑意。涅伊擺出一副同謀的表情:「啊,啊!昨晚您睡得不多,是吧?」他沉思片刻,然後,就像認定了是和一個會理解自己的人在一起,繼續說道:「我還要去睡上一睡。」之後就不吭聲了,神秘兮兮、小心翼翼的。他付過錢,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出去了。去了理髮店。

  「早上好,先生,您請坐,先生,」理髮師用一種專業的假聲說道,這聲音在恩裡科·涅伊聽來就像是擠了下眼睛。

  「行啊,行啊!我們來刮鬍子!」他帶著懷疑的隨和答道,在鏡子裡看著自己。他的臉,被系在脖子上的毛巾托著,就好似與自己無關的一個物件,而臉上些許疲憊的痕跡,並沒有被他普通的舉止矯正過來,反而顯得尤為突出;如果不是這種悠閒而寬鬆的表情——涅伊滿意地觀察到——標識出他那種獨特的疲憊,這張臉怎麼說還是相當正常的,就像是拂曉時剛下火車的乘客,或是通宵打牌的玩家;那是一種有過自己經歷的男人的表情,這種男人就算遇到最糟糕的事,也會像遇到最美好的事一樣沉著有備。

  「習慣了別人的撫摸,」當刷子用熱泡沫把涅伊的雙頰包住時,他的雙頰就像是在說,「我們習慣了別人的撫摸,而不是你的撫摸。」

  「刮吧,剃刀,」他的皮膚好似這般說道,「你刮不掉我曾感受到的東西,這我知道!」

  在涅伊看來,就像是在自己和理髮師之間,展開了一次飽含暗示的對話,但理髮師並沒作聲,只是在用心地操作他的工具。他是個年輕的理髮師,話不多,倒不是因為性格上有什麼隱秘,而是因為想像力不夠豐富;反正事實就是,他為了開始一次對話,就說了句:「今年,怎麼樣?天氣已經很好了,不是嗎?春天……」

  這話到了涅伊那裡,完全成了想像的對話,而「春天」一詞則是被賦予更多的含義和暗指。「哈哈哈!春天……」他說,塗滿肥皂的嘴上浮出一絲自知的微笑。就這樣,對話衰竭了。

  但是涅伊感到有說話的需要,有表達的需要,有交流的需要。而理髮師卻什麼都不再說了。涅伊有兩三次都快張開嘴巴了,而且那傢伙也抬起剃刀了,但是涅伊又找不到詞,剃刀就又落回他的嘴唇和下巴上。

  「您說什麼?」理髮師說,他見涅伊的嘴唇動了半天,一聲也沒發出來。

  而涅伊,卻熱忱地說道:「這個星期天,波卡達塞就要歸隊了!」

  這句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其他顧客把上了半邊泡沫的臉轉向他;理髮師懸著剃刀地傻在那裡。

  「啊,您支持□□□隊?」他問,有點怏怏不樂的樣子,「您知道,我支持的是□□□隊,」他說了本城的另一支隊。

  「哦,□□□隊啊,星期天你們這場比賽蠻輕鬆的,很有把握的……」但是已經聽不出他的熱情了。

  剃完鬍子,他出去了。城市生動和喧囂起來,玻璃上跑滿了金色的光芒,噴泉裡飛奔著水流,電車的集電杆在電纜上火花直迸。恩裡科·涅伊就像走在浪尖上,狂喜與憂傷在心中交替往復著。

  「你是涅伊呀!」

  「你是巴爾德塔呀!」

  他碰到一個中學時的老同學,這人他已有十年沒見過了。他們用他們之間的習慣用語對著話,說時間過得多快,說他們都沒怎麼變。但事實是,巴爾德塔的頭髮灰了不少,他臉上狐狸般狡猾而且有點墮落的表情更加突出了。涅伊知道巴爾德塔之前是在做生意,但犯了點事,所以常年待在國外。

  「你一直待在巴黎嗎?」

  「是在委內瑞拉。現在我又要出發了。你呢?」

  「一直在這裡,」他勉強擠出一個不自然的微笑,就好像是為自己沒有變化的生活感到難為情,同時他也很生氣,因為自己沒能叫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他此時的生存狀態其實豐盈而滿足得讓人難以想像。

  「你結婚了嗎?」巴爾德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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