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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一個旅客的奇遇

  費德裡科·V,住在意大利北部的一個城市,愛著住在羅馬的琴齊亞·U。每次他的工作一允許,他就乘火車去首都。他習慣了時間緊湊的生活方式,不管是為了工作,還是出於喜好,他總是乘夜車旅行:有趟火車,是末班,人不怎麼多——節假日除外,所以費德裡科可以躺著睡覺。

  費德裡科在自己城市裡的日子過得很緊張,就像等著換火車的那幾個小時,當他用這時間處理自己的什麼事務時,腦袋裡總有張時刻表。但終於到了晚上要出發時,所有的任務都應付完了,他就拎上旅行包,走向火車站,儘管帶著不能錯過火車的匆忙,還是感到內心彌漫開一種平靜。就好像車站周圍所有的繁忙——因為已經很遲了,車站逐漸平息下來——都進入到一種自然的運轉之中,而他也是參與其中的。每件事物在那裡都好似是為了順著他的,為了給他的步伐以動力,好比火車站的橡膠地,甚至仿佛所有的障礙,比如碼著分鐘地等在最後一扇開放的售票窗口前買票,比如面值大的鈔票換不開來,比如在報亭沒有零錢買報,一切都像是為了體驗能迎上去並克服掉這些困難的樂趣而存在的一般。

  他倒不想讓人看出這種心態:他是衣裝整齊的男人,希望自己和其他到站出發的那許多旅客沒什麼區別,其他人都和他一樣,穿著外套,拎著包,但他還是覺得自己被推到了浪尖上,因為他正在奔向琴齊亞。

  他的手在外套口袋裡撥弄著一枚電話籌碼。第二天一早,一從羅馬特爾米尼火車站下車,他就會手中握著籌碼跑向最近的公共電話亭,會撥好號碼,還會說:「親愛的,你知道嗎,我已經到了……」他緊攥著籌碼,就好像這籌碼是一個極其珍貴的物件,世間唯一的存在物,是到站時會等著他的東西的唯一確鑿證據。

  旅行是昂貴的,而費德裡科並不富有。如果能在有皮墊座位的二等車廂裡找著空隔間,費德裡科就乘二等車。也就是說,他總是乘二等車,但如果人太多,他也會轉到一等車廂去,然後跟檢票員付差價。在這個操作中,他喜歡享受省錢的樂趣(一等車廂的價錢分兩次付,並同時意識到這是一種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都能讓他減輕不少負擔),喜歡那種看到自己的經驗能發揮作用的滿足感,喜歡這些舉動和思維中那種隨意自如和遊刃有餘的感覺。

  就像有時,人們的生活越被別人約束,在外部的世界中就越是迷茫,費德裡科總是不懈地捍衛自己內心的專注狀態,事實是,很少的東西就能使他滿足了,賓館裡的一間房間,火車上他自己的一間隔間,整個世界就能和他的生活和諧相處了,甚至就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而捆綁著整個半島的鐵路,也就像是專門為把他勝利帶向琴齊亞而造的。那天晚上,就連二等車廂也幾乎是空的。

  每一處跡象都是有利的。

  費德裡科·V選了個空隔間,不是靠著兩頭的出口,但也不是太在車廂正中間,他知道,一般來說,如果有誰急急忙忙地上火車,是不會選擇頭幾間隔間的。只要耍上一點點心理手段,就可以保衛躺著旅行所需的必要空間;費德裡科很瞭解這些手段,也會把它們付之於行動。

  比如,把隔間門上的小簾子拉上,這個舉動也會讓人覺得很過分,而他正是瞄準了這一心理效果。在半掩的簾子前,不期而至的旅客總會被一種本能的疑心困擾,會偏向找一間最好已經有了那麼兩三個人的隔間,但門是要開著的,如果他能找得到的話。費德裡科把包、外套、報紙胡亂扔在對面座位上和自己旁邊。這是另一個基本手段,一種已經用濫的行為,表面上是沒什麼用,其實也能管點用的。不是他想讓人以為那些位子已經被占了:這種類似的詭計是和他的公民意識與誠懇個性截然相反的。他只是要營造出一種不怎麼能引起人興趣的、擁擠隔間的倉促印象,一種倉促簡單的印象。

  他坐下來,松了口氣。他處在一個所有東西只會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並永遠保持如此,而且沒有任何特徵,沒有任何驚喜可能的環境中,他明白這種環境會給他沉靜,給他對自身的意識,給他思維的自由。他的生活一直都是亂七八糟的,但現在,他在內心的衝動和事物無動於衷的中立間,卻找到一種完美的平衡。

  過了一小會(是指在二等車廂;如果是在一等車廂,則需要花上一分鐘)一陣痛楚很快襲他而來:隔間的慘淡,處處磨損的絲絨,對空氣中灰塵的顧慮,車廂裡老款而不怎麼結實的窗簾,這些東西都給他傳達出一種悲傷,一種想到要和衣而睡的不適,而且是在一張不屬於自己的床上,一張不可能跟它產生任何親密感的床。但很快他就想起來旅行的緣由了,他感覺自己又被那種自然的節奏攫住了,那就像是海或者風的節奏,那是種節日般輕快的欣喜;他只要在自己心中尋找這種節奏或者欣喜就好,閉上眼睛,或攥緊手中的籌碼,那種慘淡的印象就被打敗了,只有他一個人,面對著旅行中的奇遇。

  但他還是感覺缺點什麼:那是什麼呢?是了:他聽見站台頂棚下一個男低音靠過來:「枕頭!」而他早已站了起來,放下玻璃窗,把握著兩枚一百分硬幣的手伸向前,大嚷著:「這裡來一個!」他的每次旅程都是從這個租枕頭的男人開始的。他會在火車出發前一分鐘經過火車車窗下,推著滾軸小破車,車上掛著枕頭:老頭是個瘦高個,白鬍子,寬手掌,手指長而粗,是能叫人信任的一雙手。他一襲黑衣:軍帽,制服,大衣,裹緊在脖子上的圍巾。

  這是翁貝托國王時期①的傢伙;比如什麼老上校啊,或者只是一個盡職的營地上士。再或者就是個郵差,一個老郵遞員:當他那雙大手,用指尖夾著薄薄的枕頭,送到費德裡科跟前時,就好像是在傳遞一封信,或是想把這信投入火車車窗裡。現在,費德裡科懷裡的這個枕頭是四方形的,扁平的,還真像一張信封,此外,這枕頭還是蓋上郵戳的,好似一封他每天都寫給琴齊亞的信,這信也是今晚發出,這次不再是他用紙苦訴衷腸,而是他費德裡科本人,走上了看不見的夜間郵路,還是通過這個寒冬老郵差的手,在深入中南地區人們的壞脾氣前,這個老郵差簡直成了最後一個北方那種理性而有序的化身。

  ﹛①翁貝托國王(1844-1900,在位時間1878-1900),即翁貝托一世,維托裡奧·伊曼紐爾二世之子。﹜

  然而,首先,這畢竟還是個枕頭:也就是說,是個柔軟的東西(即使是壓扁了的,還是硬邦邦的),而且是用高壓洗滌過的,潔白無瑕的(儘管枕頭上蓋滿了郵戳)。就像一個象形符號包含著一種概念,這枕頭包含著床的意味,舒適的意味,親密的意味,而費德裡科已經提前品嘗到了為自己準備的這一隅清新,在那樣一個夜晚,而且周圍都是讓人疑心而粗硬不堪的絲絨。不止如此,那個舒適的、薄薄的長方形,預示著其他的舒適,其他的親密,以及其他的甜蜜,正是為了享受這些,他才走上了旅途;甚至,單是踏上旅途的事實,單是租用枕頭這檔子事,就已經是在享用它們,是進入到琴齊亞的領域,是被環在她那柔軟的雙臂間。

  火車滿懷愛意地開動了,飽含著輕撫,在站台頂棚下的柱子間跑動起來,在鐵路道岔的空地中蛇一般地遊動起來,沖向黑暗之中,這樣的行進,變成了一種欣喜,就如同費德裡科到目前為止體會到的那種欣喜。然後,就好像是,把自己的緊張情緒化解到列車的奔馳中更叫他輕鬆了,伴隨著那樣的興奮,他哼起一支曲子的旋律,正是那樣的興奮,讓他想起了那支曲子:「J'ai deux amours...Mon pays et Paris... Paris toujours...①」

  ﹛①法語:我有兩個愛情……我的家鄉和巴黎……永遠的巴黎……﹜

  這時進來一個先生,費德裡科不出聲了。「空的嗎?」那先生坐下了。費德裡科已經做出了迅速的算計:嚴格上來說,想要有次能躺著的旅行,最好是有兩個人待在一個隔間裡:一個躺在這邊,另一個躺在那邊,這樣就誰都不敢打擾他們了;而如果半個隔間是空著的話,在你最不希望的時刻,上來一個六口之家,拖著小孩,直奔錫拉庫薩①,你就不得不起身讓座。費德裡科清楚極了,所以,最明智的辦法就是,如果上了趟人不是很多的火車,便不該在一個空隔間裡就座,而是要選有了一個乘客的隔間。但他從來沒這麼做過:他更喜歡玩徹底孤獨的牌②,而當不能由他選擇,遇到一個旅伴時,他總能用新情況下的有利因素安慰自己。

  ﹛①西西裡島東南部的一個小城。比羅馬還要南。﹜
  ﹛②意大利語中「玩牌」有「冒險」、「投機」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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