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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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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妻子在那塊田地上散步時那種心平氣和的神情都消失了:她對一切又心懷疑慮,臉又像往日那樣緊繃起來。第一次在新家過夜並非如我期待的那樣;自我安慰不是開始一段新生活的慰藉,而是總在新的倒楣事中勉強維持下去的老繭。「全是為了兩隻螞蟻,」我當時就是那麼想的;也就是說我當時以為我是這麼想的,但可能就算對我來說,也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的。 終究是勞累勝過激動,於是很快就睡著了。半夜,孩子哭起來,我們兩人,還賴在床上(總希望他能自己突然停下來,然後接著睡過去,不過這種事從來沒發生過),互相問道:「他怎麼啦?他怎麼啦?」自從他病好後,夜裡已經不哭了。 「他身上有螞蟻!」我妻子大叫著,起來哄他。我也從床上下來,我們把筐子弄得亂七八糟,把孩子脫了個精光,得給他去掉那些螞蟻,而我們又那樣困得睜不開眼睛,為了看清楚,必須把孩子抱到電燈下看,門縫中鑽進一股風,我妻子說:「現在他又要著涼了。」要在他剛剛撓紅的皮膚上找螞蟻,真是叫人心疼。原來是一行螞蟻上了托架。我們查看了所有的小墊單,直至一隻螞蟻都找不著了,我們問道:「現在把他放到哪裡睡呢?」在我們床上,我們睡得已經很擠了,他肯定會被壓扁的。我仔細看了看床頭櫃,那裡螞蟻還沒到;於是我把它從牆邊移開,打開一個抽屜,把那裡整治了一下,讓孩子好睡下。當我們把他放進去時他已經睡著了。我們本該撲到床上去,困意很快就會沖我們席捲而來了,但我妻子卻想看看儲藏的食物怎麼樣了。 「你來這裡,你來這裡!上帝啊!這裡全滿了!全黑了!救命啊!」能怎麼辦呢?我扳住她的肩頭說道:「你過來吧,我們明天再想辦法,現在也看不清楚啊,明天我們再來解決所有問題,再去挽救每一件東西,你現在上床!」 「但食物怎麼辦?會壞的!」 「讓食物見鬼去吧!你想怎麼辦,現在?明天我們一定把螞蟻窩毀掉,你就放心吧……」 但是躺在床上我們再也平靜不下來了,想想無處不在的那些野獸,在食物裡,在一切東西裡;也許它們現在從地板上正在沿著床頭櫃底座爬到了孩子身上…… 公雞鳴叫時,我們剛睡著;沒過多久我們就翻來覆去,抓起癢來,因為我們總感覺床上有螞蟻;也許它們是直接爬上床的,也許在我們動手收拾東西後就把螞蟻帶上身了,於是就連清早那幾小時都沒能休息好,我們早早起身,一直惦記我們要做的事情,想到必須立即著手與那些令人痛苦的,難以察覺的,已經侵佔了我們家園的敵人大幹一場,厭惡之情立即湧上心頭。 第一件事,對我妻子來說,是去看孩子:看看那些野獸有沒有咬他(幸好看起來沒事),給他穿衣服,喂他吃飯,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被螞蟻佔領的家裡進行。我知道,每當看見放在水池裡的杯子的邊緣上,孩子的圍嘴上,水果上,爬滿螞蟻時,她為了不大叫出聲來要花上多大的力氣。但是她看見牛奶時還是叫出來了:「全黑了!」牛奶上薄薄地漂浮著一層螞蟻,有的淹死了,有的還在遊著。「都在表面上,」我說,「用小勺子就能撇乾淨。」但是我們總感到牛奶裡留有螞蟻的味道,我們一口也沒嘗。 我跟著牆上螞蟻的行列走,想看它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我妻子梳頭穿衣時,那怒氣真不打一處來,不過她很快克制住了。「我們不把家裡的螞蟻趕盡殺絕,就不能把家具擺到位!」她說。 「別急。你會看到的,一切都能解決。我現在去萊吉那烏多先生那裡,他有那種粉,我問他要點過來。我們把那粉撒在螞蟻窩入口,我已經知道在哪裡了,我們很快就可以解脫出來啦。但是,我們要等到稍晚一點時,因為現在我們去也許會打擾萊吉那烏多夫婦的。」 我妻子略略平靜一些,而我卻不能:我跟她說發現了螞蟻窩入口,只是為了安慰她,反倒是我越細心觀察越能發現螞蟻們來來往往,方向各異,就像我們的家,表面上光亮、平滑得像個骰子,其實早被穿孔了,全是一道道的裂縫。 我倚著門,望著陽光下的植物,感到些許輕鬆,其時太陽已經照到它們上面,侵入到土地上的荊棘讓我覺得看上去很愉快,因為它給了你想撲進去大幹一番的願望:好好地打掃一切,刨地,播撒種子,移苗栽培。「你過來,」我對兒子說,「你在那裡會發霉的,」我把他抱在懷裡,走進「花園」,我想養成這樣稱呼這一塊土地的習慣,便對我妻子說:「我帶孩子到那個花園裡待一會,」隨即又改口成:「到花園裡。」因為我覺得這樣歸屬感更強,而且更親切。 孩子在陽光下很愉快,我告訴他:「這是一棵角豆樹,這是一棵柿子樹,」我把他舉上樹杈:「現在爸爸來教你爬樹。」他突然大哭起來。「怎麼了?你害怕?」而我卻看見了螞蟻;那株滿是樹膠的樹全被螞蟻覆蓋住了。我立刻抱回孩子。「唔,好多小螞蟻啊……」我哄著他說,但自己很是擔心。我隨著螞蟻的隊列一直尋找到樹幹下,發現那些靜悄悄的、幾乎用肉眼無法看見的螞蟻,從樹上下來後是繼續在地上攢動著,並在雜草叢裡,延伸到各個方向。 我想,究竟怎麼樣才能把螞蟻清掃出家呢?在這一小塊地上——昨天我還覺得它蠻小,但現在想到螞蟻這層關係,覺得它簡直是大極了——,那些層出不窮、源源不斷的螞蟻鋪滿地面,肯定是從地下成千上萬個螞蟻窩裡冒出來的,被黏稠而甜蜜的土地和低矮的植物滋養著;不管我往哪裡看——乍一看,覺得什麼都沒有,倍感輕鬆——,爾後注目凝視,只見一隻螞蟻正慢慢靠了過來,接下來便發現它隸屬一支長長的隊伍,它們正在跟其他的蟻群匯合;它們時常馱著碎屑或是小渣子什麼的,儘管這些東西總比它們大得多;有些地方,我想,什麼植物汁、什麼動物殘肉凝成塊的地方,總會圍聚一大圈螞蟻,它們幾乎都黏成了團,就像一小塊傷口上的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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