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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七


  上尉豎起一根手指頭,做了個讓我過去的手勢;我,便從金屬網的破口處跳到那邊去。上尉繼續高舉著那根手指頭,用另一隻手指了指他原先觀察的地方。我看見從樹上伸出一小段鐵絲,與樹幹垂直著。鐵絲的末梢處掛著一小塊——我覺得是——魚刺,在鐵絲的一半處,朝下隆出個銳角。在樹幹和鐵絲上,來來往往的全是螞蟻。在那個鐵絲的尖角下方,吊著一個小瓶,就像那種裝肉汁的小罐子。

  「螞蟻,」上尉解釋起來,「被魚腥味吸引過來,爬過那段鐵絲;就像您看到的那樣,它們前前後後走得很好,從不相撞。但要通過那個危險的V字形銳角處時,一隻螞蟻要過去而另一隻螞蟻要回來,它們便在那個V形頂端碰頭了,只好停下,於是這個小瓶子裡的煤油味就會把它們熏暈過去,它們還打算繼續上路呢,卻撞在一起,掉了下去,死在油裡。滴,滴。」他說的這個「滴,滴」聲正好伴隨著兩隻螞蟻掉下去。「滴滴,滴滴,滴滴,」上尉不斷地重複著,仍帶著他那靜止鋼制的笑容,每一聲「滴」都伴隨著一隻螞蟻應聲落入那小瓶子裡,而瓶子裡那兩指深的煤油已被一層不成形和凝成塊狀的昆蟲屍體弄成了黑色。

  「平均每分鐘殺死四十只螞蟻,」布拉烏尼上尉說道,「每小時兩千四百隻。自然是要保持煤油的清潔,否則死掉的螞蟻會把油面蓋住,再掉下來的螞蟻就可以爬上去了。」

  我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一串子單薄、稀疏,但連續不斷的下滴:也有不少螞蟻穿過那個險要處,還用牙齒拖著魚刺的碎片回來,可時不時地總有幾隻螞蟻在那個點上止步逗留,晃晃觸角,然後就跌落下去。布拉烏尼上尉,用那鏡片後的目光注視著,絕不錯過昆蟲任何細微的活動,每掉下一隻螞蟻,他就會抑制不住地戰慄起來,那繃緊著的、幾乎見不著嘴唇的嘴角也隨之抽動。他經常控制不住自己地總要動動手,要麼調整一下鐵絲的角度,要麼搖一搖小油瓶,清理一下瓶壁周圍死去螞蟻的凝結塊,要麼乾脆輕輕抖抖那個裝置,這樣就能加快受害者的下跌。但是最後這個舉動肯定讓他感到幾乎是一種犯規,因為他立刻縮回了手,還帶著一副要為自己申辯的神情看著我。

  「這是一種最完善的模型,」他說,又把我領到另一棵樹前,在那棵樹上也伸出一小截鐵絲,在鐵絲的V形頂端處,系了一根打了結的豬鬃;螞蟻們以為能在鬃毛上自救,但是煤油的氣味和支撐點的突然缺失把它們弄得頭昏腦漲,以至於它們無一倖免地摔了下去。上尉給我展示了其他數量眾多的陷阱,也都使上豬鬃或馬鬃的計策:一段粗粗的鐵絲,在某處突然接上一根細細的鬃毛,而螞蟻們呢,對如此的變化一無所知,頓失平衡;他甚至還謀劃出這麼一個圈套,在接近魚刺的地方,用中間被剪斷的鬃毛做了一段假過道,這樣僅憑自身的重量,螞蟻就能把過道撐開,落進油裡。在那個寂靜、規整的小花園裡,每一棵樹,每一條管道,每一排欄杆上,全都井然有條、精細入微地安置著鐵絲支架,鐵絲下面掛著小油盆;幾株仔細修剪的玫瑰,和一排排的攀緣植物,都只像是對一場華麗酷刑的精心偽裝。

  「阿格拉烏拉!」上尉來到便門前大聲嚷著,對我說:「現在我讓您看看最近幾天的狩獵成果。」

  從那扇門裡出來一個乾巴巴的、蒼白的女人,瘦高個子,眼神驚恐而懷有敵意,頭上紮著一條手帕,在額頭上打了個結。「你給我們的鄰居看看袋子,」布拉烏尼說,我直覺上認為她不是個用人,而是上尉的妻子,我向她點頭問好,還咕噥了一句,但沒有得到回應。她轉身進去,出來時拖著一個很沉的袋子,胳膊上的筋都暴了出來,此刻所顯出的力氣遠遠勝於她給我第一眼的印象。在半掩著的門裡,能看見他家裡有滿滿一堆這樣的袋子;那女人,總是一聲不吭的,很快又消失了。

  上尉打開袋口,裡面像是有些肥土或化肥什麼的,但是他把一隻胳膊插進去,卻掏出來一把像咖啡沉澱物一樣的東西,並把這東西從一隻手倒到另一隻手上;都是死螞蟻,像柔軟的沙子,黑得發紅;死螞蟻全都結成了團,縮成一粒一粒的,再也分不出頭和腿來。它們散發出那種酸酸的、刺鼻的氣味。在他家裡還有上百公斤這樣的袋子,堆成了金字塔的形狀,滿滿當當的。

  「真可怕……」我說,「這樣下去,你們一定會把它們殺絕的……」

  「不,」上尉平靜地說,「殺工蟻一點用也沒有。到處都是螞蟻窩,窩裡有蟻后,又會生出無數隻螞蟻。」

  「那怎麼辦呢?」

  我挨著袋子蹲下來;他在臺階上比我更低的地方坐下來,為了好跟我說話,還得抬起頭來;他的額頭和那副圓眼鏡的上半截,被白帽子走了形的帽檐遮了個嚴實。

  「要想法子餓死蟻后。如果能把給蟻窩供食的工蟻數量減少到最小,那蟻后就無食可吃了。我跟您說吧,盛夏中的一天,我們會看到蟻后鑽出蟻窩,靠自己的腿來尋找食物……那就是螞蟻的末日了……」

  他憤憤地合上袋口,站起來。我也站起來。

  「但是,有人還自以為能解決什麼呢,卻只是讓螞蟻逃走而已,」他往萊吉那烏多的小別墅瞟了一眼,露出鋼牙,譏笑了一聲,「還有人想要養肥螞蟻呢……那也是一種辦法,不是嗎?」

  我沒弄懂第二句話暗指什麼。

  「誰?」我問。「為什麼他們想養肥螞蟻?」

  「螞蟻人還沒來找過您?」

  他在說誰呀?「我不知道,」我說,「我想確實不知道……」

  「他會來找您的,您放心。一般每週四他都來繞上一趟,因此,如果今天早上他沒來,下午准會到的。專來給螞蟻喂補藥,哈!哈!」

  為了讓他高興,我也跟著笑了笑,可是我不想再聽什麼新路數了。正是因為我是專程來找他的,我說:「當然,您的法子最好,不可能被別人超……您認為可以在我家也試試嗎?……」

  「您得跟我說,您最喜歡哪種模型,」布拉烏尼說,他又把我帶回花園,給我看他那些我還不知曉的發明。一想到要完成譬如捏扁一隻螞蟻如此簡單的操作,居然還要投入如此複雜的技術和堅定的信念,我就覺得受不了,不過我也明白,重要的是辦法適當,還要堅持不懈,於是我就覺得很洩氣,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和我們這位鄰居那駭人的熱情相提並論。

  「也許對我們來說,最簡單的模型就很好了,」我說,布拉烏尼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我不知道他是贊同呢,還是同情我不足的野心。

  「我會想一想的,」他說,「我會給您畫上幾張草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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