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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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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因托回答得還要含糊:「呃……現在我們有個新計劃,和幾個朋友搞的……看著辦吧……」 「那政治上呢?」 這個也很難談起來。他們政見各不相同,而且彼此都很自負,誰都不想討論下去。但這一次奎因托還是說了句:「我有一陣沒管這事了……」 「是啊,我聽人說……」 奎因托打斷他:「那這裡呢?政治怎麼樣?這邊政府怎麼樣?」 卡納爾是社會民主黨,也是市議員。「嗨,還是老樣子。」 「你怎麼樣?你妻子呢?」 「好的,我們都很好。你呢,還是單身漢?沒什麼新聞?啊,啊。好吧,你和巴爾迪索奈談過後,再跟我說說。」 §五 奎因托走出來,和老朋友交談的最後幾句話把他弄得煩躁起來。他本該經過一段主幹道的,但往往出於某種模糊的遲疑,他總是繞路而過。他每次回□□□時,總會選擇在鄉間或是沿海岸的路線,在那裡,哪怕是一段最沉澱、最邊緣或是最細微的記憶,也會被重新找到一種感覺。現在,就連那種對逝去舊世界的懷念都不能在他身上起作用了;從人行道上看到的城市永遠都是一個樣子,令人痛心的一個樣子,而那些新鮮的東西——臉龐,青春,商店——卻一點也不重要,年輕的時光讓人生厭地感到是如此的接近。他是怎麼了,怎麼又和□□□粘了起來?奎因托現在只想趕緊應付完那些手續,然後出發。趕緊地,待在□□□讓他滿心厭煩。 靠路邊的自行車上坐著個人,奎因托覺得認識他。又老又瘦,穿著件短袖衫,曬黑了的胳膊撐在車把手上,他是個木匠,奎因托想起來了,是位同伴,應該還是領導階層的成員之一,那時奎因托也在。 那人正和另一個人說著話。奎因托經過時以為他也許不會認出他來的,他並沒有投去目光,因為他不想顯出一副不想跟他打招呼的樣子。然而木匠看了看他,對另一個人說:「那是安弗西呀!」並用一種久別重逢的喜悅神情跟奎因托打了個招呼。奎因托也高興地打了個招呼以示回應,繼續走他的路。但木匠卻把手伸給他,說:「怎麼樣啊,安弗西?再見到你真高興啊!又要回到我們中來了?」 他們握了握手。老木匠那張臉對奎因托一直非常友善,有點像是貓頭鷹,戴著烏龜式的眼鏡①,一頭白髮給剃成了平頭,奎因托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總操著開口元音的口音(他應該是羅馬涅大區的,或是倫巴第大區的,在這裡住了好些年了),喜歡他握緊的手,有力而柔軟。但奎因托此時此刻倒希望木匠別對他這麼好,他這時還不怎麼打算承認木匠生性友善——他能感到的只是對卡伊索迪的友善——,然後,總之,他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尤其是當這個老傢伙(奎因托記不清他叫什麼名字了,這一點也讓他很煩躁,因為他覺得自己不能用一種叫不出來他名字的聲調來回答他)開始說:「喔,我們一直都在關注你,你還別不信,我們在全國性的報刊上讀到你的文章了,怎麼樣?是吧?」他說道,並轉向另一個人,「可是在全國性的報刊上!」 ﹛①就是類似于上世紀初、中葉,中國知識分子經常戴的那種大眼鏡,鏡框很粗,是用玳瑁殼材料做成的。﹜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不再是……」奎因托想,聳聳肩,試圖說,「但是,你們知道嗎,我已經不寫了,已經有一段時間……」但是木匠一點都不接受他的解釋,堅持道:「哦不,不,說得倒好聽啊,哎喲!」奎因托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他你還記得嗎?」木匠說,指著另一個男人,奎因托根本不認識他。 「啊,是啊,怎麼樣?」奎因托說。 「這是馬爾蒂尼同伴啊,你不記得了?」木匠堅持問道,就好像奎因托已經承認了不認識他一樣。「馬爾蒂尼同伴是聖斯特法諾部的。」 「你上次來這裡是為了參加部裡的會議,為了給我們解釋大赦,那還是四六年的時候!」馬爾蒂尼說。 「啊,是啊!」奎因托說,他並不記得有過什麼類似的會議。 「唉呀,那段日子人們充滿希望,人們希望著,」馬爾蒂尼說。「你還記得嗎,馬賽拉?」 當奎因托聽到木匠叫馬賽拉時一下輕鬆了許多,就好像在他腦海中搜尋名字的終結也代表了他糟糕意識的完結,他終於能友好地看待馬賽拉了。現在他回憶起了一個颳風的晚上,他們沿著海邊的一條路一起騎車,那時那條路還是坑坑窪窪的(馬賽拉的自行車跟現在的一樣,破破爛爛的,生著鏽),去參加一個會議: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一段令人懷念的記憶。 「唉,那時人們還希望著,希望著……」馬賽拉應聲道,就好像是指望自己一副悲觀主義者的模樣,是為了等待一個更有資格更老練的同伴,等他說:「現在人們還在希望著,比以前更滿懷希望,人們在鬥爭著……」然而奎因托什麼都沒說,所以馬賽拉只好自己說下去:「但現在人們還繼續希望著啊,對吧,安弗西?」 「嗨!」奎因托道,做了個展開雙臂的動作①。 ﹛①意大利人做這個動作,表達「無可奈何」、「你在說些什麼呀」、「反正就這樣」等意思。﹜ 「這裡很艱難啊,你知道吧!你們那裡呢?這裡到處都在解雇人,這些混蛋……工人同伴們都說些什麼啊?」 「嗨,艱難啊,那邊也艱難啊……」奎因托說。 「啊呀,到處都艱難呀!」馬賽拉笑了,就好像被困難時期團結互助的精神安慰了一樣。 「你跟他說說……」馬爾蒂尼低聲向馬賽拉建議,奎因托只聽到一個詞,「大會」。 馬賽拉笑了,會意而遲疑地點了下頭,就好像他早已想到了,但也不抱什麼期望,轉向奎因托說:「你還是那樣不願在公眾場合講話嗎?或是變成了演說家,啊?因為,既然你已經在這裡了,我們剛才在說,如果哪天晚上你來部裡給我們開個會……同伴們會非常高興的,你知道吧。」 「不,你們知道的,我很快就要出發了,我必須得走,再說嘛,我也不是很擅長講話,這個你是知道的,馬賽拉……」 馬賽拉笑了,拍了他一下肩膀。「你還是老樣子!唔,他還是一點沒變嗎?」他問那個陌生的馬爾蒂尼,馬爾蒂尼同意了。他們是好人,是朋友,很信任人,但奎因托一點也沒有想要感到自己是他們朋友的願望,相反,真正的時代感存在於那些處處警惕的人身上,被手槍頂著過活的人,就像——正是如此——生意人之間,處處留神的房主、企業家。 他把謹慎、沉默寡言、信不過的卡伊索迪和滿懷希望、開朗豪爽、時刻準備著為自己理想尋找證據的馬賽拉做了個比較:顯然,卡伊索迪在體驗時代的現實,並以某種方式,承受這現實,接受這現實的分量,而那裡的馬賽拉,卻在逃避這個現實,奢望保持內心的坦誠、忠貞與純淨,生活在一個完全相反的世界裡。在馬賽拉的簡單社會責任感前,奎因托拒絕著那個正在佔領他的惡意;投入到一項經濟活動中,調配土地和錢財也是一種責任,也許是一種不那麼宏大的責任,更為平庸,一種資產階級的責任;而他奎因托正是個資產階級分子,他怎麼可能想到再去做其他類型的人? 現在屬於他資產階級本性的那種安全感又回來了,他對兩個工人的厭惡感也減弱了,給一種表面的,而且幾乎是從容的熱情讓了路。這倒並不是全然的不誠懇,因為眼下他正在跟他們道別,他很高興他們對他留有美好的記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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