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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然而特拉瓦利亞繼續跟母親寒暄著:「您在打理您的花兒嗎,夫人?」

  「我儘量救救那些還有救的,特拉瓦利亞……」

  每個人都自顧自地忙活著,母親在她的玫瑰後面,工程師和兄弟二人在重新丈量一個角落,而那姑娘——麗娜——在遠處一旁待著。但是工程師並沒一門心思地管工作上的事,他一個勁地笑著,吐了口煙,慢慢道:「不孝之子啊,安弗西兄弟啊,你們真是不孝之子啊……」

  「為什麼啊?」

  「因為你們讓她做的事啊,讓你們的母親……現在你們還讓她管卡伊索迪叫合夥人……和你們母親的合夥,真是不孝之子啊……」

  「恩裡科,你可真是瘋了啊!我們從來沒有這麼喊過他合夥人,也從沒讓誰這麼叫過!誰知道現在她是怎麼一時興起想起來說『合夥人』這個詞的。合夥人:這詞還蠻好聽啊!但是和她有什麼關係?而且這是一筆我們兩人的生意,是我們的主意,由我們兩人來對付……」

  「你們兩個不孝之子……」

  在那邊,他們時而憤怒地說些挖苦話,時而丈量土地。突然傳來一陣低語,他們轉過頭去:卡伊索迪出現在麗娜身邊。他正用那山裡人尖細的語調低聲地跟她說著什麼,滿臉怒氣,臉上柔軟的線條緊繃著,而她,用同樣的語調、同樣的方式回答著他。他已經撕開了信封,似乎對那信很生氣,他反復讀了有兩三遍,嘴巴大張著,很吃力地拼讀著,然後把信連同手一起插進褲袋裡,往前走了起來,也沒和他們打招呼。在卡伊索迪表現出來的那種粗暴和固執之外,奎因托還覺察出那許多的不設防和軟弱,那男人孤身一人,愚昧無知,成了這裡的公敵。他走路時口袋裡攥著拳頭,臉也好像縮小了一般,眼裡全是皺紋,從沒見過他穿得這麼邋塌,收水的上衣套在格子羊毛襯衫外,走了形的黃布料褲子,濺滿灰漿泥的舊鞋子:這下他倒真像一個泥瓦工了,他只缺頂用報紙糊成的小帽子了。

  姑娘麗娜和在他一起時——奎因托注意到了——沒有她往常莊重的神情,而是一種幾近厚顏無恥的表情,還吵著架,隔著幾步遠的地方緊跟著他,十分警覺的模樣,但總是一副爭執的架勢,就好像對他有滿肚子的怒氣都發不出來。

  但卡伊索迪,在那神經質而狂躁的幾步平靜下來後,轉向兄弟二人,點頭對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好像是他們在路上碰見了一樣。「您是來重新丈量這個凹地的吧,卡伊索迪……」奎因托說道,很快就後悔了,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就像是為自己在那裡辯解一樣,在那塊還是他的地皮上;於是,為了更正那個腔調,他就變得挑釁起來:「因為您量過的這些尺寸,您知道,真是量得漂亮啊,都是錯的!」

  卡伊索迪走上前來,那眼睛就像在眺望地平線一樣地看著奎因托;眼皮發紅;眼裡水汪汪的,嘴唇濕潤,如同一個內心充滿著巨大仇恨的人,或像一個隨時可以大哭起來的孩子。「您現在發洩出來的這些算是什麼東西?」顯然,他正迫不及待地宣洩出自己的怒火;大叫道:「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這是我的事情!」

  「等等,卡伊索迪,對不起啊,」特拉瓦利亞出來調停,往前邁了一步,一副剛剛介入的模樣,「您是企業家,就做企業家的事,我是工程師,就做工程師的事。對吧?那麼,您聽著……」然後就向他解釋起來事情的緣由。卡伊索迪聽他說著,但總是搖著頭,看著地上,就好像是在說,對,工程師說的事情都是對的,眼下工程師可能是理解了,但不知道他們兄弟兩人的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很明顯他們是生他的氣了。「不對,卡伊索迪,您聽著……」工程師帶著那溫柔的笑容說道,微困著,一副見過許多世面的模樣,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我該做什麼,您倒是跟我說說看我該做什麼……」卡伊索迪雙臂攤開地說著,他的聲調越來越哀怨,簡直是一種延綿不絕的哀訴,搞得就連工程師嘴裡的元音也拉長了,長得讓人感到有一種寬容和妥協的可能,這樣一來就搞得好像他們是在輪流打瞌睡。

  在這個軟塌塌的元音遊戲中,奎因托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甚至顯然是被視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還不只是他,而是整個他家,就好像作為物主和支配這筆生意的進展都無關緊要一樣,儘管奎因托認定自己是這麼做過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卡伊索迪和工程師用的語調更讓他討厭。好了,是安佩力奧該用那種猝不及防的方式介入一下的時候了;奎因托轉向他,卻沒看見他。他在遠處,在那塊地上,那裡綠色茂密,他正背對著外面,就像一片背光的影子,在他面前是麗娜,還是那副神情,正把辮子纏在一根手指上,他們說話聲音很低,他不時往前進一步,她則跟著退後一步。過了一會,仍是那樣背對著大家,沒轉身,但就好像一直都跟著他們的話題走似的,安佩力奧很有勁地說道:「那麼,卡伊索迪,您想怎樣就怎樣吧,我們時刻準備著一切落空。合約可以取消,合同還沒有簽。」

  「什麼:一切落空?」卡伊索迪跳起來,那聲音比之前更憤怒更刻薄,但跳到一半時他又改主意了,突然大笑起來。用他那種醜陋的笑來笑著:嘴巴微張,一口亂牙,搜尋著他人的目光,就像是要尋求一種確認,確認安佩力奧說了件荒唐事。「什麼,落空?那麼我們在這裡忙什麼呀?」他笑著。「我們在這裡就是為了來商量的,對不對?我們在這裡就是為了交朋友,像朋友一樣來交往嘛。」

  母親又從籬笆上探出頭來。「你們是在說要讓一切落空嗎,哎喲哎喲哎喲……我可憐的植物啊,移了又栽,栽了又移……」

  卡伊索迪卷起了袖子,微笑著,顯出一副豪爽的樣子:「當然不,當然不,夫人!我們是朋友,我們像朋友一樣做事!您放心,夫人,這活我們會做好的,會照您的意思協商好的……甚至,如果您想我在花園裡做什麼改善的話,我們正好有些泥瓦工……」

  「不,不,我在花園裡最不想要的就是泥瓦工。」

  「那我們就不讓他們進來!我們在這前面修一條過道。」

  「的確如此啊,牆是朝著我們的,可以讓這牆上爬一些攀緣植物……」

  「什麼?啊,當然,我們會弄上些漂亮植物的,您想怎麼做,我就怎麼做,您會發現一切都好說嘛……」

  卡伊索迪手忙腳亂之中,把一株大麗花弄倒了。「他都沒有說對不起,」母親事後評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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