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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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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奇怪的是在簽合同時,卡伊索迪並沒有在大家先前估計的地方找麻煩,而是在其他地方,在那些不怎麼重要的地方,那些很容易就能克服困難的地方。奎因托甚至有點失望。這是份很棘手的合同,卡納爾和公證員把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真是灌木叢一樣糾纏繁蕪的合同,裡頭盡是些合同細則,由一系列匯票擔保的現金款項付款期限,建成套房的交付期限,一切都被「所有權保留」的條款限制著,也就是說企業家如不履行合同中的任何一項內容,土地並連同這土地上面所有其時已完成的建築都將歸還給土地主。「如果他接受這條,你就是在鐵桶之中了①,」卡納爾之前跟奎因托說過。 ﹛①「絕對安全」的意思。﹜ 卡伊索迪接受了,他隨他們去了,嘴都沒動一下,就好像合同不過就是一種形式。他一個人來到公證員那裡,沒帶律師,沒帶任何人,「是為了省錢」,他們這麼說道,或者也是「因為他每請一次律師,總要以吵架告終」。公證員那裡,安弗西家三口人都在,母親和兒子們,再加上他們的律師和公證員,直到卡伊索迪走進那間工作室(僅是這環境就該給他一些畏懼之感),才環視了周圍一眼,裡面全是那些只認白紙黑字的文化人,那眼神就像籠子裡一頭被觀望的野獸,步步後退,但知道那已經不管用了。奎因托,總是想用一種愉快的思維來想像他,就跟自己說道:「他就像是被扔進獅坑的但以理①,」但是這個把他設想為受害者的方式一點也沒讓他覺得好玩:他得把他看成一頭獅子,難以馴服,野性十足,而他們所有人都是用但以理做成的坑,圍住他,像獄吏一樣正直而頑固的但以理,在用叉子一般的合同條款來戳他。 ﹛①但以理:猶太先知,被認為是《舊約·但以理書》的作者。此處典故見《但以理書》第六章:波斯王大流士朝中的高官試圖陷害但以理,求王下旨在三十日內嚴禁人向王以外的任何神或人禱告祈求。違者必被扔在獅子坑中。但以理不理禁令,仍照常向上帝禱告祈求,遂被扔進獅子坑裡。但上帝施行奇跡,派天使封住獅子的口。翌日早上,大流士王十分高興見到但以理毫髮無損。那些居心不良的人反被扔進坑內遭獅子吞食。﹜ 卡伊索迪在一張挨著公證員寫字臺的椅子上坐下,其他人在那周圍或坐著或站著,他非常仔細非常專注地傾聽著從公證員唇間吐出的公文朗誦。他嘴半張著,不時默默地翕動著嘴唇,跟自己重複一句什麼話,奎因托自問他會不會真是一個傻子。然而他卻緊張得不想漏掉任何東西,還不時地抬起一隻重重的手,「啊……高點聲……」於是公證員就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重複那些話。有時好像他是怎麼著都不行,並確信這完全是由他來承擔損失的一個圈套,他幾乎都聽不下去了,好像要不了多久他就會站起來,還會說:「你們全都瘋了!」還會摔門而出;然而不,他等著公證員斷句換行時,還會用下巴示意一下,表示贊同。有時他也提出反對,對一些誰也想不到的細枝末節,尤其是技術上的細節,比如什麼小礫石一類問題,就這個問題上居然能冒出半小時之久的爭論,也是因為安佩力奧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則上的問題止步不前,不顧律師跟他說算了吧。 奎因托煩了起來,反正所有的人都很仔細小心,他就索性去看窗外春日下的路,盡力去喜歡家鄉,喜歡進展順利的這筆生意,但他感到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感到這場建築企業家的經歷不過是官僚上的問題和無聊的討論,他是既不好奇也沒熱情了,只希望從那以後跟在他弟弟後面就好。 事情漸漸轉好,好像一切都進行得異常順利,在這個情勢下卡伊索迪成功地推遲了一張匯票的期限,甚至是三張匯票中的兩張,都改成了分期付款,甚至還讓減少了一筆二十萬里拉的款項。 安佩力奧看看手腕上的表,合同還沒有簽,他卻說:「我得走了,我的火車要開了。」 奎因托不知道他要出發。「怎麼回事啊,還沒有簽哪……」他對弟弟發瘋似的發起脾氣來。「你為什麼現在走?」 「我當然現在走。明天實驗室裡誰去啊?你?」安佩力奧馬上用起一種傲慢無禮的腔調。 奎因托現在對要待在那裡由他來操辦一切厭煩至極,他已習慣會由弟弟來掌管這個問題的想法了,習慣他可以隔著一定距離地觀望的想法了:他指望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了。他們於是喋喋不休地吵起架來,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吵著,就當著公證員和卡伊索迪的面。「你之前沒說你要出發啊……你把我扔在這裡……」「當然啦,反正最重要的部分已經做完了。委託書在媽媽那裡,她來簽,沒問題了……」「不啊,還有好多事情呢……我們什麼都還沒做好呢,啊呀……」 母親介入進來:「但如果他有實驗室要忙,奎因托……」 「這裡成天都得賺錢,和什麼實驗室混在一起啊!」奎因托本想這麼說,這就像是在扮演一個不願意送兒女去上學的老店主角色;但是他還是忍住了,說成:「還得先商量商量嘛,這樣就可以一個人在這裡待上一陣,然後再換另一個人待上一陣……」 「要是您也想走,不必擔心,」卡伊索迪說,「您儘管出發,反正如果我還有什麼話要說,就和您的母親太太說,我們來商量……」 奎因托想起他們爭執最激烈時卡納爾說過的一句話,這話特拉瓦利亞幾乎是一模一樣地又重複過一遍:「我已經知道這事情會怎麼結束了,現在你們搭起這個爛攤子,然後就跑掉了,不打招呼就走人:從火中取栗子的事你們就留給你們的母親做……」 「真的,」公證員說,「你們之中的一個要能留下來,還是有一些手續要辦的……」 「我可是要留下來的!我當然留下來!都已經這麼夠戧了!」奎因托激烈地說道,他渾身怒氣,因為他是真的想留下來,但他也有過要去米蘭的半點的想法:本西和切爾維戴裡為起草那份雜誌的大綱召開了一個會議,奎因托一方面並不想去,因為他在和他們吵架,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想去那裡,就好像湊巧經過那裡,反正他是真生氣了。 安佩力奧走了。事情結束得很快,簽字,匯票,一切。奎因托和卡伊索迪從樓梯上下來時友好地討論了開工事宜。「現在一切就等政府的批文了,」卡伊索迪說,「得把方案給技術辦公室看,等開過委員會,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呃……要多長時間?」奎因托問道,警覺起來。「我以為都已經沒問題了。」 卡伊索迪冷笑了一下。「我們想得倒好,我們想得倒好,跟那些人啊……最能成年累月地拖時間……如果有什麼東西不行,那可是沒完沒了的麻煩事啦……」 「但是工程……」 「批文不下來,工程怎麼可能開始進行……」 奎因托停在樓梯中央。「不對啊,卡伊索迪,您意識到沒……您現在簽的這份合同中可是向我們擔保十二月三十一日要交付完成所有的套房啊!」 「慢著!」卡伊索迪上前一步,滿臉通紅,凶巴巴的,奎因托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上一次在地裡發脾氣時也沒這樣。「慢著!合同上說的是在八個月以內交付!八個月是指方案被委員會通過以後的八個月!」 「想都別想,卡伊索迪!有日期的。您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必須要把房子交付給我們!」 不,對,八個月,十二月三十一日,協議,合同,在什麼地方確實是寫著八個月內交付的,而在另一個地方寫的卻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以前。反正,律師們的意見是沒什麼好緊張的,因為政府的批文不會拖得太久,「然後那個卡伊索迪在政府裡一定有掛鉤①,他總是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①「有關係,有靠山」的意思。﹜ 奎因托和卡伊索迪從公證員的大門裡出來後告了別,奎因托在心中已經疑惑起來是不是走錯一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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