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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白天好①,」奎因托說罷,氣憤地走掉了。中介公司那個男人的行事方法很是冒犯了奎因托,因為這立刻排除了那位女士有可能對他房子的興趣。他對不能和那位女士談房間的數量和方位,也不能談談廁所和廚房,感到非常不快和憤慨……當他粗魯地告別時,那位女士還回頭看看他,一副詢問的表情,而且也告別了一下,一個微笑……一個有意思的女人,也許不算漂亮,但引人注意:很女人。奎因托想要的不是怎麼談房子,而是和她說說話。事實是,現在他離那段人行道還不算很遠,就像是等她從中介公司出來一樣。果然,他很快就看到她走上前來。他們打了招呼。「對不起,」他說著,把她攔下來,「我想跟您說,假如,如果您對那個街區感興趣,那些房子,不用承擔任何義務,是賣是租,我們還可以再商量……」

  ﹛①意大利人告別時也會用見面時的用語:「白天好。」﹜

  「噢,謝謝,我還不是很清楚,我剛才跟那位先生說,還只是一個想法……我還不知道我們將會留在這裡還是去拉帕羅①。我丈夫……」

  ﹛①拉帕羅,意大利西北部沿海大區利古裡亞的一個城市。﹜

  他們一同走了一段路。

  「米蘭人?」

  「呃,其實我是曼托瓦①人。」

  ﹛①曼托瓦,意大利北部大區倫巴第的一個城市。﹜

  「啊,真不錯!您去哪裡下海游泳?」

  「去『賽來內拉』。您知道嗎?」

  「呃,我偶爾也會去。」

  「如果您哪次經過,我的沙灘傘就是堤道邊的第一個。」

  他第二天就去了。海灘很窄,人多極了。奈利太太有一把沙灘傘,還有一群朋友做伴,其中有位上校。奎因托不得不坐下來,加入談話,無聊極了。他後悔來這裡了。穿著泳裝的太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再像昨天那樣讓他感興趣了。海浪有點大,沒人想下海,最後他們還是決定了,尖叫著迎浪跳進去。一根腐爛過半的繩子,給黏糊糊的海帶纏得全綠了,掛在一排鐵杆子上。奈利,很害怕,拽緊了繩子。奎因托,每每海浪襲來時,為了扶穩她,就從後面抓住她的胳膊。在一股貌似很大的浪就要打過來時,他兩隻手都抓住了她的胸。然而浪很小。奈利沒有推開他的手。笑了。

  他們一起過了夜。為了找到一間房,奎因托整個下午都在轉:那是八月,賓館和小旅社都滿滿的。他從一個隻向男人要證件的房屋出租人那裡找到了。房間面朝市中心的一條街;奎因托習慣了他家別墅樓上通風的夜晚,感到很熱,睡不著覺。床是一人半大小的,待在上面很擠。他們裸著身,床單被汗濕了,街燈的亮光從打開的窗戶裡投進來。奈利背對他睡著;他跟她分開一段距離,不得不待在床沿上。他想叫醒她,事實上是,跟她是第一次,愛卻這麼少,他感到有種要重新開始的必要,他只需要一點點的主動;但是那太太只是睡著,他又懶,更願意把她想像成她就是這麼一種人,不是太在乎,並不像看到她第一眼時他所感覺到的那種欲望很強的人。他看著她不再新鮮的頸項,尖尖的肩胛骨;有好些年了,奎因托只接近那些讓他稍感厭煩的女人,出於一個公開的目的:他怕被拴住,他只想要短暫的愛情。

  於是他想起了房子,想起了卡伊索迪,想起了匯票……

  §十四

  缺水泥了。那個月,據說,常規的配送沒有到,□□□城所有的工地都停了下來。據說……也就是卡伊索迪這麼說!事實上,特拉瓦利亞工程師被問到這事時也肯定了這個說法,但隨後就笑了起來,讓人明白了,是,在某些情況下,是缺水泥,但在另一些情況下,是有水泥的,也就是願不願花錢的問題。很多工地都中止了工程;但也就幾天時間;接著就幾乎又重新開工了。只有卡伊索迪沒有水泥,而現在正是澆灌水泥的時候。

  「我當然是故意這麼做的!我們缺水泥,而不是缺你們跑來折磨我!」他對又來管他要說法的奎因托痛斥著;然後,就像以往一樣,又從激烈的言辭轉成了啜泣的哭腔:「我這麼做就是好玩的嗎,工人停工,材料占著不用,錯過好季節,延遲交付!如果他們不給我水泥,如果他們不給我,黃金基督徒①啊!」已經有一陣子了,一談到這個他就變得很難說話。他確信由於自己還不能支付匯票,安弗西一家人就公開說他壞話,四處散佈些針對他的話。

  ﹛①意大利語這句話即中文「我的老天爺」的意思。﹜

  「什麼呀,卡伊索迪,您不付我們錢,還指責我們!」

  「哎喲,黃金基督徒啊,人人都有困難的時候,你們有什麼必要去說,你們把那個討厭我的律師攪和進來幹什麼呀,就是那個,我早就知道他討厭我了!你們有什麼必要讓公證員知道我的事情啊,他跟半個□□□城的人都亂說話,對,對,您母親,您母親到處跟人說我不償付欠債,結果所有人都窮追不捨的,我這才沒水泥……」

  「啊,那麼是真的啦:水泥的事是因為您不付……」

  他把拳頭提到奎因托鼻子下,大嚷著:「夠了,什麼我不付錢啊!夠了!」他這是在工地私自動用區,周圍是土堆和斷木。紅頭髮的泥瓦工從工具間裡出來,背對著他們,他跟巨人一般,有點駝背,沒什麼表情,神態介於天使和猩猩之間。

  「放下手,對吧,卡伊索迪?在這裡揮拳頭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奎因托說。奎因托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那個企業家是個英雄,他手無寸鐵,置身於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煢煢孑立地跟所有的人戰鬥。他也很滿意自己在卡伊索迪的蠻勁爆發時,體會到一種優越感和冷靜,沒忘記是自己在掌控局面。事實上是,卡伊索迪很快就把拳頭收進口袋裡了,好像很難為情,後悔自己的衝動,嘟囔著什麼,然後就把他的氣憤發洩到那個巨人身上,誰知道訓斥著他什麼,而那個傢伙呢,就依他罵,不吭聲低著頭。

  奎因托雖然主宰著局面,但卡伊索迪還是既不付錢也不動工。

  然後就是管子的問題。他們從地裡挖出一些灌溉用的管子,就那麼撂在那裡。所有能被挖出來的材料(被拆下的器皿地上的材料,等等)都是卡伊索迪的,合同上是這麼規定的。但是母親看見那些管子給扔在那裡生了鏽,像是被丟掉了,於是當她看到卡伊索迪在工地時,就從籬笆上問他道:「那些管子,您還用嗎?」

  卡伊索迪正處在最黑暗的一段時期;他回過頭道:「您想讓我拿您的管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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