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一六二


  「你們去叫保安!特警隊!不,不,要卡伊索迪,只有他才能把他制止住!」助理已經騎上機動自行車去找他了。奎因托看著那費了老大勁才一點點成長起來的房子就這麼在他眼皮底下被砸毀了,柱子的骨架在木板的敲擊下扭彎了,窗臺裂縫了,就計算起來由於修復損失會帶來的拖延時間,計算起那些不會被好好整修的,只會被打上幾個破補丁的地方,算起為這事還得吵的架……

  卡伊索迪開著小摩托貨車來了。一聽見發動機的突突聲迅速到來且停了下來,工地裡的劈啪聲也靜了下來。卡伊索迪下了車,繃緊的臉十分蒼白,但神情鎮靜。他避開人群,連看也不看一眼,就進入工地,一眼掃過就明白了情況,舉起一個木梯子,把它架在第一層樓,上去了。

  安傑林已經站在他面前,把鐵鍬揮到了身後,蓄力準備打他。卡伊索迪又上前一步。沒提高嗓門,很快地說:「安傑林,你生我氣了?①」巨人睜大著眼睛,開始發抖。最後說:「是,是生你氣了。」卡伊索迪:「你想把我殺了?」巨人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不。」接著卡伊索迪,不像發令:倒幾乎像發問似的,或是種確認,或像是對一條受過訓練的狗那樣發令似的說:「放下鐵鍬……」安傑林丟下鐵鍬。一見他兩手空了,卡伊索迪就猛地往前一沖,這是一個失誤,因為安傑林又憤怒起來,但這憤怒已經只是害怕了:他抄起一把鏝刀,使出全身的勁兒朝主人扔去。鏝刀擦他而過,在他額頭上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很快就染上了血色。

  ﹛①文中的楷體字表示這些話在原文裡是方言。﹜

  卡伊索迪本應該被這痛驚住一陣子的,可他旋即作出了反應,否則,那巨人真能把他了結了。他抬起一隻胳膊,但更像是不想讓安傑林看到血跡,而不是為了護住傷口,他撲到安傑林身上。他們在鋼筋水泥板上翻滾著;看不清是不是有過對抗,但反正是卡伊索迪在安傑林上面,安傑林也不打了,只是在他底下掙扎,最後連掙扎也不掙扎了。卡伊索迪,用膝蓋壓住泥瓦工,開始揍他,拳頭像錘子一樣捶擊在他身上,接連不斷,幾乎是規律的,每一記拳頭都是使出全力的,重重落在地上那個男人的背上、胸上、頭上、骨頭上,轟隆作響。

  「他要殺了他,」奎因托身邊的一個泥瓦工說。「不,」另一個人說,「但他一分錢也拿不到了。所有本是他的錢都得用來償還他毀掉的東西。」拳頭的轟隆聲還在繼續。突然聽見大喝一聲:「夠了!他已經不再自衛了!」奎因托聽出了母親的聲音:她在籬笆上,臉色蒼白,雙臂裹在披肩下。

  卡伊索迪站起來,背朝外地緩緩地從木梯子上下來。躺在水泥板上的安傑林身子動了動,爬了一會,匍匐著撐了一會,然後站起來,但還弓著身子,沒有露出臉來;就這樣,都沒打理一下自己,一瘸一拐地,拾起散落在他周圍的物件,把它們放回原處,拾掇起來……

  卡伊索迪走過來,額頭上裹著一條被血染紅的手帕,然後很用勁地把遮陽帽扣在頭上,戴牢了。也許是因為傷口的緣故,他滿眼是淚。「什麼也沒發生,」他對泥瓦工們說,「現在你們可以回去幹活了……」「回去和那個瘋子一起幹活?他差點殺了我們!我們不回去,我們要叫特警隊!」「他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他不是生你們的氣。現在他很好。他沒瘋。你們誰也別叫。你們回去幹活吧。」他又爬上小貨車,染上血的那條手帕半遮著眼睛,他踩了一下腳踏板,隨著發動機的突突聲顛了一陣,被流到臉頰上的眼淚遮了視線,離開了。

  §十八

  整個冬天奎因托幾乎總不在,他在米蘭;在本西和切爾維戴裡的雜誌編輯部當秘書。他偶爾來趟□□□城,也就幾天的時間。他總是夜裡到,上樓時總要經過工地前。黑暗中房子的影子,總是被腳手架的支架裹著,給空空的窗戶洞打上了孔,房子還沒封頂。工程進展得如此緩慢,以至於奎因托在一次次的往返中發現一切都還是原樣未動。他甚至覺得房子的最終形狀也就是那樣了;真正完工時的模樣他簡直想像不出來。

  他一切有關實用,有關具體實際的熱情,就都在那裡了:一堆成不了任何東西的廢料,空想,未果的嘗試。只有當他跟本西和切爾維戴裡在一起時,才感覺自己是一個實現者,而他正是以此來戰勝自感不如他們有文化和敏銳的自卑感;但就連那方面,他也是處在一種持續的自我矛盾中,但那都是些很愜意的矛盾;他是怎麼想起來給自己攤上蓋房子這種事的?他現在什麼想法也沒有了,整月整月地待在米蘭,想都不想,所有的麻煩事就都落在他母親肩上。

  他的弟弟,怎麼能靠他?他要準備考試,蒼白得像條毛蟲,沒有任何法子能使他從他的生活軌道上挪開一毫米;每過三四個月,在短短的假期裡,他就來看看母親。有一次奎因托回家時碰上他了;他已經在□□□城待了幾天;他們是早上見到面的;奎因托前一天夜裡到的,當安佩力奧進來時,他正在洗澡。奎因托立刻攻擊他道:「那麼,你都做了些什麼,你得出什麼結論了?工程沒有交付,你準備好沒收了嗎?抵押呢?」他很高興,終於找到可以對之發火的人了,對這筆貌似簡單卻越搞越複雜的生意的那股厭惡和怒氣,他終於找到地方發洩出來了。

  安佩力奧站著,在廁所門檻上,穿著外套,一隻胳膊上掛著把傘。那副眼鏡後面,連眼神的影子都看不到。「沒什麼好做的,」他平靜地說。

  奎因托穿起睡衣。「什麼沒什麼好做的!」他大嚷著。匆忙擦乾了身子。「什麼沒什麼好做的!我們有所有權保留的規定!」他推著弟弟進了臥室。「他還沒交出房子吧?好的,我們要把土地和那上面所有的東西都收回來!得行動起來啊!」

  「那你去忙啊,」弟弟說。

  每當安佩力奧操起那種語調,奎因托都能氣得發瘋;他知道弟弟天生就是這樣,他越來氣,弟弟就越會用他精煉而輕蔑的冷靜來對抗他,儘管這樣,奎因托還是每次都會失控。「那你呢?你在這裡已經五天了……你早該和卡納爾操辦起訴訟手續了,早該把申報交到初審法庭了,你都做了些什麼呀?」

  奎因托坐在床上穿衣服。安佩力奧站在他前面,穿著大衣,雙手撐在傘柄上,傘尖戳在床前的小地毯上。奎因托還覺得不很舒服,原因是自己半裸著身子,而弟弟卻穿得這麼好。

  「你在這裡五天了什麼都沒有解決!卡伊索迪房子還沒蓋完,但已經在出售他的那部分房子了,而我們還在這裡無所事事。如果我們有房客要入住的話,他就不得不把房子給我們蓋完了!你找房客了嗎?你去中介了嗎?」

  安佩力奧回答問題之前總要等一會,不動聲色地,望著空處。然後說:「你的臉就像屁股。」

  「你想說什麼?」

  沒有回應。

  「你想說什麼?」奎因托搖著他的胳膊。「你說啊,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自己什麼都無所謂,還跑來跟你發脾氣,你是想說這個?嗯?這個?」他搖著他的胳膊,但安佩力奧什麼也不說了。「我在這裡的所有時間都是在幹火中取栗的事,為你,還要為你,我成月在這裡操勞,你卻漠不關心,你連謝都不謝我一聲。我說的對不對吧,你就告訴我這個好了,我說的對不對吧?」

  安佩力奧是個會藏著理由不說的人。儘管他只需說一句「但你在這裡三個月只是去海邊」,奎因托就會洩氣了,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然而,他連吵架這種事都不會讓人痛快。他說:「夠了,你們給我我的那份,我們把房間分了,我賣我的房,那房間現在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賣給卡伊索迪,賣給任何人都行,他們給我什麼價我就收什麼價,只要用不著再跟你吵就行,我就是為媽媽感到難過,她還要受你擺佈。」

  「什麼什麼,你究竟怎麼啦,」奎因托攥著弟弟的手腕,「但你為什麼不願承認,到目前為止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我還為你忙過。」

  安佩力奧避開了:「你病了,你精神出毛病了。你去找個醫生,讓他給你看看。」

  「你幹什麼要侮辱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奎因托大嚷道,對弟弟揮起了拳頭。安佩力奧跌坐在床上,也不自衛,只是曲著肘部和膝蓋,這樣奎因托那更多是出於氣憤而並不重的拳頭就只能落在胳膊和腿上。他手裡總拿著那傘,但這時他擱下了它,和身體平行地放著,也不對哥哥揮傘。他的眼鏡掉在了床上。他等著,蜷縮著,鬍子包裹在外套的翻領裡,盯著哥哥的雙眼既沒表示出憤恨,也沒表示出任何東西,只顯示出近視眼的不適,和一種絕對的距離感。

  奎因托很快就住手了。安佩力奧站起來,戴上眼鏡。「你去找個醫生,你不正常,讓他給你看看,」然後就走出房間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