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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十九

  冬天快結束時奎因托找到了一份拍電影的差事,在羅馬。他和本西和切爾維戴裡吵架了,離開了雜誌編輯部。羅馬城裡的世界揮霍無度而又沒有偏見;製片人是一個在幾天之內就能籌集出上百萬的人;他總是和大家混在一起,一萬一萬的票子就跟幾塊十幾塊一樣花掉,晚上總下館子,然後就去這個那個家裡喝酒。奎因托喝酒會不舒服,但這最終也成了一種生活。錢還沒怎麼看著就已經花出去了。

  從他母親那裡來的信,連同那些細微的擔心,任何小問題的拖延,都會給他帶來一種難以忍受的氣惱:因為房間還沒準備好,他們已經錯過了一次租房機會,卡伊索迪已經封了房頂,但又在頂上建了個電梯房,違反了限高,本該來檢查這個違規行為的特拉瓦利亞卻總是找不著他人。奎因托目前活在另一個世界裡,那裡一切都很方便,很妥當,幹起事來都很輕巧,可他在□□□城的生意,當然也不能不管,不是因為別的原因,只因他算過賬,這份工作賺得越多花得越多,錢是從來不夠用的。他還在追「聯合攝製」方的一個法國姑娘,他總在那個圈子裡,過著沒根的生活。

  這樁蓋房子的心事越壓越重,像根刺一樣地紮在他心裡。

  他一閑下來幾天就去了趟□□□城。「現在由我來掌控局面,要速戰速決,」他跟自己說,並感到自己操起了在拍電影時的作風。但只要他到了那裡,目睹泥濘而堵塞的空地,空地上是還沒完工的水泥房,只要他聽聽母親列舉的那些問題(比如得考慮飲用水和電線的連接問題,那真是沒完沒了),只要他再聽聽卡伊索迪那漫不經心的語調,有的只是傲慢無禮和橫行霸道了,而他們作為合夥人卻是如此的無能和心不在焉,他就覺得自己身上那種製作電影時迅速有效的作風立時消失了蹤影,再也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始了。

  卡伊索迪已經租賣起了房子,交易時用的都是非法合同,因為只要他不把房子交給安弗西家,就不會是任何形式的主人。當房客們要入住時,他便草草地給一套房收了工,刷白了牆,裝上了門窗框。

  「什麼?您的房子想什麼時候完工就什麼時候完工,而我們的房子您卻要我們等……」

  「你們又沒有房客要入住……」

  就知道他會這麼回答。奎因托也找起了房客,委託了中介。但這個夏天房子還是好不了的,這是明擺著的事實。也有人一直尋到這裡來看房子:可只找著了工地,泥坑,於是就向中介抗議為什麼亂給地址。已經完工的只有一個底樓①的倉庫,一種類似車庫的地方,奎因托打算把它租給賣花的、打包的或是出口商,因為花市不是很遠。大清早人流量最大時,他去花市打聽了情況,但其時正是旺季,不是賣花人會考慮搬家的時候。

  ﹛①相當於中國樓房的一樓。﹜

  回羅馬前奎因托待在□□□城的最後一天是個周日。他經過工地時看見一位先生很好奇的樣子,還走進去了。他跟著他。那是個小矮子,上了年紀,戴著帽子,穿著外套。踩著一級級的水泥樓梯上去了,樓梯上還沒鋪大理石,他上到一樓,把頭探進還沒裝上門的門洞裡。「對不起,您找什麼人嗎?」奎因托朝樓梯井裡喊著。小老頭避過地上的瓶瓶罐罐,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房間。「不,不,我只是看看……」

  奎因托也上了一樓。轉了一整圈來找小老頭;最後他看見他從一個露臺上進來。「您在找租房嗎?」奎因托問。小老頭已經上了樓梯。「不,不。我就看看。」奎因托上了二樓。「如果您想要套房,右邊的房間是我們的。我們可以商量商量……」他對空中喊著,因為不知道那傢伙上哪裡去了,「我們有三居套和四居套,」然後他才發現小矮子已經在樓上了。他跑上樓,重複道:「我們有三居套和四居套。」

  儘管那先生總說不,但他還是來找房子的。否則的話他為什麼處處好奇,就好像想搞清楚房子的每一間屋子和每一處細節一樣?現在一切的一切都在於能說服他,好讓他跟他奎因托來做生意,而不是跟卡伊索迪。「您現在看吧,一切是還很亂,但如果您想租的話,那也就是個天數問題,一切都會到位的,而您就可以帶上您的家具……」

  小老頭甚至都沒聽他說話。他在檢查排氣管、盥洗盆……奎因托突然想到他會不會是聾子。但先前他很快就回答他了呀。「如果我們現在能談好的話,您下個月就可以把您漂亮的家具帶進來了……」他大嚷著,但三樓到四樓間還沒裝上樓梯,而小老頭已經不在三樓了。他怕起來:小老頭會不會因為那個到處亂看的毛病從電梯井裡掉下去了?

  然而沒有,他看到小老頭站在屋頂的簷口邊,正平穩地探出頭去,簷口還只是塊平臺,周圍沒有護牆。他是踏著泥瓦工們用的木板一直爬到那上面去的,他上去是為了檢查水箱,現在他正下來,走在那些木板上晃啊晃的,曲著膝蓋,胳膊伸在前面。

  奎因托去幫他。「那您能給我解釋一下吧:如果您既不想買也不想租,為什麼還對這房子這麼感興趣?」

  那個小老頭,拒絕了他的幫助,已經來到樓梯平臺上,接著下起了樓梯。「沒什麼,」他說,「我就看看這房子怎麼樣,因為我得抵押。」

  §二十

  在春天時電影因為外景拍攝轉移到了戛納。奎因托便來往於羅馬和戛納之間,有幾次還被接待在法國製片人在茹安萊班①的別墅裡。他會經過□□□城,或坐火車或乘汽車,但從沒停下過,既是因為沒有時間,也是因為要從製作電影的節奏中過渡到卡伊索迪的事情裡他適應不過來。他習慣了一種在經濟和精神上都比較簡樸的生活,而那種在各個意義上都很昂貴的生活方式使他長期以來疲憊不堪。法國姑娘很難維持。對奎因托來說,所有對幸福的渴望都破滅了:現在他正過著一種貌似最幸福的生活,而他卻悲傷著。

  ﹛①在戛納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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