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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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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傳來的消息越來越複雜。有個人從卡伊索迪手上買了底層的車庫,知道了卡伊索迪的所有權可能會被否認,就跑到母親那裡去打聽情況。母親告誡他,在卡伊索迪沒履行完義務前,就不要從他那裡買房。卡伊索迪知道這事後,大吵了一架:他威脅要起訴母親,因為她損害了他的利益。他當然不能履行他的義務——他說——,如果安弗西家這樣竭盡全力地誹謗他並使他生意破產的話!同時卡納爾起草了一份控告,控告卡伊索迪沒有履行合同,控告因他不能交付房子而造成的損失,控告他違反不動產限高的條款。如果企業家不能在本月之前完成任務,他就把這份控告送上初審法庭。 但是卡伊索迪現在也有個律師,他也讓律師準備了份控告:他指控安弗西太太連續誹謗,違反合約(沒有及時掏空的黑井問題),最後還指控她偷竊,還是為了去年那些灌溉水管的事,這些管子的問題每次一吵架都要冒出來。所有的指責都是沒頭沒尾的,但如果卡納爾呈遞了他的控告的話,卡伊索迪則會以他的控告來回應,那只會把事情弄得越來越亂,把時間拖得越來越長。於是就準備靠談判來解決問題。 正在這個最好時候①,奎因托被從藍色海岸調回了羅馬。法方「聯合制片人」從影片中退出了;意方身陷一片債務之海。他們在電影城②拍了一點內景,隨後危機加劇了,一切都停滯下來。母親從□□□城寫信來說她終於找到了租倉庫的人,是什麼奧費爾太太,她要把菖蒲花寄到巴伐利亞的慕尼黑。 ﹛①也就是中文所謂的「節骨眼兒上」﹜ ﹛②電影城位於羅馬東部郊區,複合式電影製片廠,意大利電影工業中心。﹜ 九月,意大利製片人破產了,影片被一家同時也在做可建築用地買賣的新電影公司買去,用自己人給電影收了尾。他們也不叫奎因托了,他的「劇本助理」職務也被認為是多餘的。他本以為還有幾個小錢可以撈回的,但他們給他看,根據合同他什麼也得不到了。和那個法國女人在戛納時就已斷了。他回到□□□城。既沒工作也沒錢。 母親現在主要是生奧費爾太太的氣。她沒付租金,又找不著她,給她寫信也不回,好像是去了德國。她終於露面了,那時奎因托也在。她身高一米八,有力,豐滿,有點壯,但體態很勻稱;她的胸在西服套裝裡都要撐爆了,腰很細,臀部很豐腴,腿有點男性化但細細長長的。她的臉僵硬,普通,但是自豪,是那種很有能耐的女人;頭髮是金黃色的,拳曲的,被一根沒什麼關係的粉紅色飾帶系在後面。 奎因托,立刻就對這個德國女人的身體好奇和不安起來,一眼一眼地去掃視她,但奧費爾太太,用那張大理石般的臉龐,繼續跟母親說著話。她說意大利語時口音很重,但有種冷淡的流利;她說自己不得不在德國停上比預計要長的時間,這才沒能付掉三個月的租金,但現在她會把她的事情安排好的,一個星期之內,她就會回來付錢的。她踏著一雙男士的鞋子,步伐穩健地離開了。奎因托都觸不到她的目光。 快滿一個星期時,母親開始說:「奧費爾太太還沒有來……」而奎因托,陷在躺椅裡,正在讀費利克斯·克魯爾①:「奧費爾太太……奧費爾太太……我們會叫她付錢的,奧費爾太太……」而他繼續玩味和咀嚼著奧費爾太太的名字和形象,因為在奧費爾太太身上,慢慢彙聚起來所有他不曾擁有的東西,他不能成功的東西:房產投機、電影、法國女人……「奧費爾太太……」他自顧自地冷笑著,「我來處理奧費爾太太……」 ﹛①費利克斯·克魯爾是托馬斯·曼未完成的長篇小說《騙子費利克斯·克魯爾的自白》裡的主人公。小說以費利克斯·克魯爾撰寫回憶錄的方式敘述他招搖撞騙的一生。﹜ 奧費爾太太只有大清早時在倉庫,那時候鮮花會從花市運過來,還有兩個打包工人。她要檢查菖蒲花籃子的外包裝,然後工人把花兒帶給前往米蘭機場的送貨人;她呢,放下金屬門簾,離開。奎因托起得晚,從來見不著她。但她留過家庭地址。 八天以後,奎因托跟母親說:「把三個月的欠條給我,要有簽名,印花稅票,所有的東西:我去趟奧費爾太太家,我去弄錢。」 她住在海邊一幢老房子裡。她給他開了門。她穿著件短袖襯衫;胳膊白花花的,比奎因托期望的要軟一些。她一臉質疑,就好像不認識他一樣。奎因托迅速抽出欠條,說既然她沒時間去,那就只好由他自己來結算……她讓他進去了;房間裡是些刺繡枕頭、玩具娃娃,可能是已配好了家具的住房。在一個屜櫃上,有印著一些男人的兩張照片,照片前面擱著些花兒:一個德國飛行員和一個意大利軍官,奎因托——總把事情往壞處想——感覺像社會共和國①時期的制服。 ﹛①一九四三年,墨索里尼被國王罷免,不久被德國軍隊救出,於九月二十三日宣佈成立意大利社會共和國。該非法政權設在意大利北方的薩羅,故又被稱為薩羅共和國,於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滅亡。﹜ 「您真是不必這麼麻煩,安弗西先生,」奧費爾太太說,「我明天或後……」奎因托的目光像梭子一樣,在她總很遙遠且心不在焉的眼睛和那緊繃而飽滿的肉體之間竄來跑去…… 「但我們為什麼不能現在就結清呢?我帶了欠條……」奎因托把話說得抑揚頓挫,儘量表現得詼諧幽默,或者更好地說是:暗示,反正就是想從那種生硬的關係中脫離出來的語調。但什麼呀,那種難以覺察的悸動似乎根本就捕捉不到她。「安弗西先生,如果我跟您說我明天或後天會過來的,那就是說在明天或後天以前這錢我弄不到……」除此之外,她臉皮還蠻厚,給出那樣的回答居然還能面不改色,都已經拖欠了那麼久了。但這並不是奎因托突然決定想戰勝的那種抵抗。 他冷笑了一下,暗示道:「奧費爾太太,要和像您一樣美麗的女人吵架可是件傷心事啊……」 奧費爾太太沒料到他這麼說,看得出來,在她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但也可能很快就變得嘲諷起來。可是奎因托,敏捷得就像一個性欲狂人,已經把手伸向前去解她的襯衫了。奧費爾太太被冒犯似的往後跳著退著,然後好像恢復了鎮定,不再後退:「安弗西先生,您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話剛說罷他們就已經擁抱起來了。 奧費爾太太是頭老虎。她壓著他,他們從房間的一個角落飛一般地轉到另一個角落,而她一直是站著的。奎因托什麼都搞不清了;他一直想對這一切報仇,現在他有了。在這瘋狂中,他突然幾乎失去了知覺,然後就已經筋疲力盡地仰臥在長沙發上的玩具娃娃之中了。奧費爾太太還是那麼站著,在他面前,用一種略微輕蔑的神情看著他。她一次也沒笑過。 奎因托整好衣服,儘量什麼也不想。奧費爾太太準備把他送到門口。奎因托,為了說點什麼,就從口袋裡掏出欠條:「至於這個嘛,那麼,您會來……」 奧費爾太太稍稍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把手伸過去,她收下欠條,走到屜櫃前,打開一個小包,把欠條藏進小包裡,走到門口,給他開了門。「晚安,安弗西先生。」 奎因托出去了。白天開始變短。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二十一 卡伊索迪的女律師一副不很瞭解情況的模樣,甚至連主要問題都搞得不很明白;卡伊索迪不得不什麼都是自己來定奪,而她則是儘量給他說的東西穿上法律的外衣。 「算了吧,」卡納爾從寫字臺後面對她說,「怎麼能指控安弗西教授偷竊呢?你們這是去讓法官當面笑話你們啊……你也是,應該勸勸你的客戶不要開玩笑開過頭了……」 卡伊索迪,坐在一把「伏爾泰」式的椅子上,拳頭攥緊在扶手上,臉緊繃著,惡狠狠的。女律師翻了一下材料,說道:「那麼,一九五四年六月十八日那天……四根灌溉鐵管,長度為……」 卡納爾吹著氣地說著一些並不雄辯但相當實用的話,就像厭倦了各種法律假設,厭惡這法律是如何能被用來給不誠實的人做擋箭牌的,但也知道事情只能如此,而他的工作就是儘量把那些能修補的地方修補一下,儘量補救那些被騙子們造成的損失,他們居然認為一切都是他們應得的——一方和另一方都是糊塗蛋,連糊塗的方式都一樣——,於是卡納爾就儘量說服雙方,這不是一件靠強詞奪理就把爭執一直拖下去的事情,匯票是要付款的,工程是要交付的,錢的問題是可以讓步的,他的客戶即安弗西家要意識到如果把卡伊索迪的公司搞垮對他們不利,所以他們要提出個最終價格,否則,這次就真得上法庭了。 這種調解戰略是由他卡納爾向奎因托提出來的。「我們想做什麼?」前一天他對他說過。「你也沒心思管這件事了,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從來不在這裡,所有的麻煩事都留給你媽媽,而她本該是有權利安安穩穩地待著的,卻得操著這份心……卡伊索迪沒什麼名聲好丟:他穿著打補丁的褲子來到這裡,過得像個乞丐,盡做一些偷雞賊的事,人們永遠騙不了他,因為他從不做那些邏輯上可以預見的事情……用這種辦法,他總能浮出水面①,和他總有賬要算……」 ﹛①意大利語的這句話,即中文「混得過去」的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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