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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一


  那些桌子乾淨、漂亮,我選了一張坐下,一個廚師回到廚房,我讀著報,悠閒地吃著,聽那一大桌的人開玩笑,說阿爾多帕西歐的故事。在前一道菜和下一道菜之間,我得等上一刻鐘,因為服務員都坐在那裡吃飯和閒聊,最後我還是說了聲:「小姐,來一個橙子……」他們立刻回答:「馬上就來!安娜,你去!哦,莉薩!」就這樣,我也覺得不錯,我很滿意。

  我吃完飯,讀完報,把報紙卷在手裡,出門,回家;上到我的房間裡,把報紙扔在床上,洗好手。瑪爾格利蒂小姐總是窺視我進門和又將出門的那一刻,因為我剛出去,她就會來我的房間拿報紙。她不敢管我要報紙,於是就把報紙偷偷地拿走,在我回來前再偷偷地放回床上;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就好像是為那稍顯輕浮的好奇心而不好意思;事實上她只讀一個東西:訃告。

  一次我進門時,看見她把報紙捧在手裡,她很不好意思,感到要為自己解釋一下。「我偶爾拿報紙看看死人的消息,您知道,我很抱歉,因為,有時,您知道,我的一些熟人就在那些死者裡……」

  有了推遲吃飯時間的念頭,一些晚上我會去看電影,結果晚了,從電影院裡出來,腦袋有點昏昏沉沉的,霓虹燈周圍的黑暗變濃了,這黑暗厚厚的全是秋霧,抽空了城市的維度。我看了看時間,跟自己說在小飯店裡是再也找不著什麼東西好吃了,反正已經過了我習慣的作息表了,再也回不去了,於是我便決定站著吃頓便飯,就在「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的吧台旁,在我家下面。

  從街上走進飯店不僅是從黑暗到光明的一個過渡:世界的質地也改變了,外面是散亂的、不確定的、稀薄的,而這裡充滿結實的形狀,既有厚度又有重量的體積,亮閃閃的顏色表面,在桌上被切出來火腿的紅色,服務員蒂羅爾式上衣的綠色,啤酒的金色。人擠得滿滿當當,而之前我在路上已經習慣把行人想像成沒有臉面的陰影,而自己也是那眾多的影子中的一個,可在這裡我突然發現了森林般密佈著男人的、女人的臉龐,像水果般色彩斑斕,每個人的臉都與眾不同,都很陌生。

  有那麼一會,置身於他們中間,我還指望自己能像先前那樣幽靈似的不被人看見,然後才發現自己早已變成他們中的一個,這個形象是如此清晰,就連早晨剛剛刮掉而現在已經長出來的鬍鬚都被鏡子映射出來,簡直是無處可藏,還有這裡從所有點燃著的煙頭上冉冉彌漫到天花板上的那股濃煙,也自成一體,自有輪廓,自有厚度,並不改變其他東西的實體。

  我在總是那麼擁擠的吧台旁擠出一塊地方,背對大廳,那裡每張桌上都是笑聲四溢,剛空下一張凳子,我趕緊坐上去,設法引起服務員的注意,好讓他把方形的紙板託盤、一杯啤酒和菜單送到我面前。但是就在這個我夜複一夜地守護著它的「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裡,這個我熟知它每刻作息時間、每陣悸動的地方,卻很難叫人聽見我的聲音,而這些把我聲音淹沒了的嘁喳聲正是每天晚上沿著生銹的鐵欄杆爬上來被我聽見的聲音。

  「請來一份黃油土豆圓子,」我說,吧台服務員終於聽到了,他到麥克風前字正腔圓地念道:「一份黃油土豆圓子!」而我就想像著這抑揚頓挫的叫喊聲是如何從廚房的揚聲器裡傳出來的,我感覺自己既是靠在此處的吧台旁,也同時躺在上面自己那個房間裡;我企圖在腦中打碎和削弱那些人歡快飲酒進餐時發出的混雜在一起的嚷嚷聲,還有那些杯子和餐具碰撞時的叮叮咣咣聲,直至能辨別出我在每天夜深人靜時分聽到的嘈雜聲。

  在這充滿線條和色彩的分明中,我繼續分辨著自己居住的那個世界反面的模樣。也許真正的反面恰好正是這個世界,光亮而且滿是睜大的眼睛,然而萬事之中唯一重要的恰恰就是處在陰暗中的那一面,「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在黑暗中可以聽見它那變了形的聲音「一份黃油土豆圓子!」,和那啤酒桶碰撞時的鏗鏘聲,就是為了路上的霧氣能夠被霓虹燈的光暈打斷,能夠被模糊地勾勒出人類臉龐的玻璃方窗打碎。

  一天清早,克勞迪婭的電話吵醒了我,但這可不是長途電話:她就在這個城市,在火車站,那時剛到,她打電話給我是因為在從臥鋪車廂下來時,她眾多的行李箱中的一個丟失了。

  我及時趕到,看見她出了火車站,走在一隊搬運工的隊首。幾分鐘前她打電話時表露的焦慮一丁點也沒留在她的笑容裡。她是一個非常美麗、高雅的女人;我每次重新見到她時,都會驚呆,仿佛已經忘了她從前是個什麼模樣的了。現在她突然宣稱對這個城市極感興趣,還直誇我來這裡住下的想法妙。那天的天氣是鉛灰色的;克勞迪婭卻對這裡的光線和街道的色彩大加讚揚。

  她在一家很大的賓館裡要了一套房。對我來說,走進hall①,向服務台詢問,讓他們用電話通知她我的到來,再跟著groom②步入電梯,這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讓我始終不適和渾身不自在的原因。我很感動,克勞迪婭借她某些生意上的機會,但也許實際上只是為了能夠來看看我,專程跑到這裡來過上幾天,我很感動也很尷尬,因為在她和我的生活方式之間,巨大的深淵展現在我面前。

  ﹛①英語:大廳。﹜
  ﹛②英語:服務員。﹜

  而那個激動人心的早晨我應付得還算不錯,還去了趟辦公室,領到了下月的預付工資,用來應對我即將面臨的特殊幾天。領她去什麼地方吃飯是個問題:我對豪華飯店和特色餐廳都不是很在行。作為開始,我想最好還是先帶她到山上轉轉。

  我叫了輛出租車。我這才發現在那個城市裡,凡是工資達到一定水平的人沒有誰是沒有汽車的(連我的同事阿萬德羅都有車),我卻沒有,反正我也不會開。我從來就沒在乎過什麼,可是這時在克勞迪婭面前,我卻不好意思起來。克勞迪婭倒覺得一切都很自然,因為——她說——我手上要是有車,那簡直就是場災難;我非常惱火,但是她還在炫耀著這種評價,輕視我所有的實際操作能力,並把她對我的這種評價建立在我的其他天賦之上,而其他天賦究竟又是哪些卻又不得而知了。

  於是,我們乘了輛出租車;那車晃晃蕩蕩,開車的是個老頭。我試圖把這些支離破碎的畫面構想成漫畫,我的生活不可避免地承載著這種破破爛爛的畫面,不過這輛出租車的醜陋並沒有讓克勞迪婭痛苦,就好像這些東西根本就碰不著她一樣,而我真不知道是應該感到寬慰呢,還是該聽天由命①。

  ﹛①此處有「破罐子破摔」之意。﹜

  路沿著長滿一排排青翠樹木的丘陵往上爬,丘陵從東面把城市圍住。天色漸漸發亮了,呈出一種秋天特有的金色光芒,就連田野的顏色也趨於金色。我攬住克勞迪婭,在那輛車裡;如果說我正沉醉於她給我帶來的愛意中,那也是因為路兩旁模糊地(為了擁抱她,我把眼鏡拿掉了)奔跑著的綠色與金色的勃勃生氣不斷向我湧來。

  去小飯店前,我叫老司機帶我們在山頂上找一個風景好的地方。我們從車上下來。克勞迪婭,戴著頂大黑帽,原地打著轉,裙子上的褶子都飄散起來了。我卻是忙前忙後,要麼指給她看從遠處天邊浮現出來的一道白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脈(那些山峰的名稱都是隨便說說的,我根本就認不出來),要麼給她看近處時而連綿起伏、時而斷斷續續的山脊,還有山上的村莊、道路與河流,要麼就給她看看那山底下鱗次櫛比的城市,它們時而昏暗時而閃爍,密密麻麻排列成行。

  一種廣袤的感覺攫住了我,我不清楚是因為克勞迪婭的帽子和裙子,還是因為這裡的景致。空氣,已經是秋天的了,相當的澄淨,可還是有各種各樣的凝聚物穿過其間:山底濃濃的霧氣,河流上方流淌著的薄霧,還有那被風吹得千變萬化的雲鏈。我環抱住她的腰,兩人倚在牆垛上,面對紛繁十色的美景,我很快就感到要搞清楚這一切的必要,這才不滿地發現自己在地理和自然現象方面缺少足夠的專業術語,而她卻能隨時把自己的情感轉換為瞬間的感慨,轉換為洋溢的熱情,轉換為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東西。正是此時我看見了那個東西。我抓住克勞迪婭的手腕,攥得緊緊的。「你看!你看那下面!」

  「什麼東西?」

  「那下面!你看!在動!」

  「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你看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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