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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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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對她說呢?根據潮氣在空氣中各級冷氣層的不同凝結方式來看,這東西與其他灰色、或是發藍、或是偏白、或是黑色的雲與霧並沒有明顯的區別,但是它卻有種說不清的顏色,我都不知道是更偏向於棕褐色還是偏向瀝青色,正是這種顏色,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因為這種顏色的陰影,這陰影時而居於那東西的中央,時而偏向邊緣,顯得越來越濃重,使它和其他雲霧區分開來,反正它是一種髒兮兮的影子,把那東西整個都弄髒了,完全改變了——從這點來看,它也和其他的雲不大一樣——它的質地,因為很沉重,所以無法從土地上,從城市斑駁的廣闊上脫離開來,只是在城市上面緩緩地流動,緩緩地覆蓋住了城市的這一頭,很快又遮住那一頭,流經之處都會留下一條如同肮髒線頭般的痕跡,且源源不絕。 「煙霧!」我朝克勞迪婭大叫著。「你看見了嗎?是一團煙雲!」 但是她,並未聽到我說話,而是沉浸於觀察一種什麼飛翔著的東西,那是一群鳥,而我待在那裡,第一次從外面,注視著那片時時刻刻包圍著我的雲,那片我住在它裡面、它也住在我裡面的雲,我明白了在自己周遭的繽紛世界中,我只在乎那片雲。 晚上,我帶克勞迪婭到「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吃晚飯,因為除了那些固定價位的飯店外,我再也不認識其他地方了,而我又怕會落到什麼特別昂貴的地方去。在「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裡,和一個像克勞迪婭那樣的女人進去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穿著蒂羅爾式上衣的服務員全都忙活起來了,他們給了我們一張位置很好的桌子,還推來了裝著特色小吃的小推車。我儘量擺出騎士般從容大方的風度,但同時又感到自己已被認出是院子裡租房子的房客,一個會在吧台旁倉促就餐的顧客。 我的談吐被這種心態搞得笨拙不堪、索然無味,很快克勞迪婭就生我的氣了。我們開始激烈爭吵起來;不過,我們的聲音立即被啤酒店裡的嘈雜聲吞沒了,但我們身上落滿了目光,這目光不只是那些不放過克勞迪婭任何一個動作的服務員的,還有顧客的,他們都對這個美麗極了的,高雅的,頗有權威的,卻被一個如此低聲下氣的男人陪伴著的女人充滿好奇。我發現我們的爭吵一直被所有的人關注著,這也是因為克勞迪婭,她從不在乎周圍的人,也從不會偽裝她的舉止行為。我感到所有的人無外乎都是在等待大發脾氣的克勞迪婭站起來,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裡,讓我像個普通平庸的男人那樣回家,其實我本來就是這樣的男人,這種男人就像牆上的濕斑一樣毫不顯眼。 然而,一如往常,緊隨爭吵後的就是一陣溫柔的愛意;晚飯快吃完的時候,克勞迪婭知道了我就住在這附近,說道:「我上你那裡去。」 這下可好了,我把她帶到「烏爾巴諾·拉達齊」啤酒店,因為它是我唯一熟悉的那種類型的地方,而不是因為我就住在附近;相反,一想到她只需往門口看上一眼,便會對我的住處產生出怎樣的一個印象,我就如坐針氈,滿心指望她會分心,忘掉這個想法。 然而她想上去。我誇張地向她描述那個地方有多淒涼,盡力往離奇裡講。可是她走上樓,穿過走廊,看到的全是優點,房子古老的風格,不可忽視的建築風格,還有老房子特有的實用性。 我們進去後,她說:「你說什麼呀?這房間漂亮極了!你還想要什麼呀?」 為幫她脫掉外套,我趕緊轉身去洗手,因為我照常把手弄髒了。她沒有洗,她的手在那些落滿灰塵的家具上像撣子一樣摸來撫去。 房間很快被那些毫不不相關的物件占滿了:系著小紗巾的帽子,狐皮領子,天鵝絨衣服,蟬翼紗襯裙,緞面鞋,絲襪;我儘量把每件東西都收進衣櫃和抽屜裡,因為如果把它們丟在外面,我感到不久就會被沾上煤灰色的印子。 現在克勞迪婭白白的身體躺在那張一拍准會揚起一團灰塵雲的床上,她把手伸到旁邊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小心,書上有灰!」但她已經把書打開了,正翻看著,隨後又把書丟下。我看著她那還似少女般的胸部,玫瑰色的乳頭,便被書上的灰塵會落在她身上的想法折磨不已,於是我以一種近似於撫摸,但卻是想從她身上撣掉那一點點我覺得已經掉在了她身上的灰塵的動作,伸手擦過她的胸前。 而她的皮膚卻是那麼光滑、新鮮、無瑕;我看見好似細雨珠般極微小的塵粒在電燈的光錐中翱翔,這些塵粒肯定會慢慢落在克勞迪婭身上的,我於是撲在她身上,這樣抱住她其實是想遮蓋住她,保護她,好讓所有的灰塵都落在我的身上,她便可以倖免了。 她離開後(她對我的陪伴有一點失望和厭煩,儘管她不受干擾的固執把那只屬於她一個人的光輝也投射在別人身上),我用雙倍的精力投入到我的編輯工作中,這是因為克勞迪婭的到來讓我丟了不少工作時間,耽誤了雜誌的準備工作,同時也是為了不去想她,而且半月刊雜誌《淨化》所涉及的話題並不像剛開始時讓我感到那麼陌生了。 還缺一篇社論,但這一次科爾達工程師並未給我留下任何指示。「您自己看著辦吧。全看您的了。」開始時我寫的都是說教式的老一套,但是寫著寫著,我就慢慢描述起我所見到的、蹭在城市上空的那片煙雲,描述起在這片雲裡的生活是如何展開的,描寫起那些老房子充滿建築裝飾的、凹凸不平的門面,那門面上烏黑的沉積物愈積愈厚,也描寫起那些現代的、光滑的、單色的、方正的房屋門面,就連那些房子上也緩緩地蔓延出隱約的深色陰影,就好像職員襯衫的白領子,沒到半天就髒了。 我還寫了,當然還有生活在煙雲之外的人,也許他們會永遠生活在這煙雲之外,他們能穿過煙雲,正好停留于煙雲中央,然後再從中穿出去,一丁點的煙塵和煤炭顆粒都影響不到他們,打亂不了他們迥異的生活節奏,攪渾不了他們那另一個世界的美麗,然而重要的卻全在於那煙霧裡面的東西,而不是煙霧之外的:只有浸入那雲的核心中,呼吸早上霧濛濛的空氣(冬天已經把街道掩隱在不甚分明的霧氣裡),才能觸及到事實的本質,然後也許才能解脫出來。這完全是一篇針對克勞迪婭的辯論;我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把文章撕了,都沒有讓阿萬德羅讀一讀。 阿萬德羅博士是一個我還搞不太懂的傢伙。一個星期一的早晨,我進辦公室時,知道我看見他什麼模樣嗎?曬黑了!是的,他一改往常那種清水煮魚般的色澤,一張蠟似的臉介於紅色和褐色之間,額頭和顴骨上還有些灼傷的痕跡。 「你怎麼啦?」我問他(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開始以「你」相稱)。 「我去滑雪了。滑的是第一場雪。棒極了。雪都是粉末狀的,星期天你也來吧。」 從那天以後,阿萬德羅就把我視為他這個滑雪愛好的知己。知己,我這麼說:因為他和我說起這些事時,表達出一種遠超出熱愛的東西,所謂的對完全是幾何般準確動作的熟練技術的熱愛,所謂的對優良器械的熱愛,所謂的對一頁白紙般潔淨景色的熱愛;他那樣一個完美無缺、中規中矩的職員,卻在似乎出於優越感的譏笑和小小惡意攻擊中,透露出他對自己這份工作暗藏的異議:「哎呀,那種『淨化』才是淨化啊!煙霧我可就全讓給你們大家了!」接著立刻補上一句更正道:「我這麼說只是開玩笑的呀……」可是我已經明白了,他儘管忠誠,卻是一個完全不相信機關和科爾達工程師那一套的人。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碰見他,阿萬德羅,完全是滑雪的裝束,戴著頂像烏鶇嘴一般的小遮陽帽,正走向一輛班車,車上已經擠滿了一群前去滑雪的男男女女。他對我打了個招呼,一副了不起的神氣。「你留在城裡?」 「我,是啊。離開有什麼用啊?明天晚上你還不是又要回到一堆麻煩事裡來。」 他在烏鶇帽下皺了皺眉頭。「如果週六周日都不離開的話,那要城市還有什麼用?」他趕緊向班車走去,因為對如何在貨架上放置滑雪板,他要建議一種新方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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