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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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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待了幾分鐘。「我們,在我們的領域裡,」他又說起來,「不是想高估,我們的角色我們會演好的,我們的貢獻我們會做出的,我們完全勝任掌控當下的形勢。」 「這點是當然的,工程師。我對此深信不疑,工程師。」我們互相看了看,有點尷尬,也有點虛偽。煙雲現在顯得小了許多,跟迎面壓來的原子雲比起來,也就是那麼一小片雲,一小朵卷雲罷了。 又說了一通泛泛肯定的話後,我離開了科爾達工程師,這次還是沒能搞清楚,他究竟是想贊成還是想反對煙雲呢。 從那以後,我就避免在標題中提及原子爆炸或是放射,但是每期技術消息專欄裡,我總是儘量轉摘一些相關信息,並且,在有些文章中,在有關城市大氣中的煤炭或柴油的百分比,和它們帶來危害的資料中,我還插入一些與核爆區有關的類似材料和例子。科爾達和其他人都不再對我有什麼意見了,不過這非但沒讓我高興,倒更讓我肯定了《淨化》雜誌當真是沒有一個人去讀的懷疑。 我有一個文件夾,裡面我保存著有關核輻射的資料,在瀏覽報紙時,我的眼睛在挑選要用的消息和文章方面已經是訓練有素了,總是能找到有關的東西,我把它們都保存下來了。有一家文摘類的報社,機構是它「大氣污染」欄目的訂戶,它總是給我們寄來越來越多有關原子爆炸的摘要信息,而那些有關煙霧的信息卻越來越少。 這樣一來,每天我眼皮下總會出現一些可怕疾病的統計,什麼在海上捕魚的人被致命雲霧襲擊的事,什麼在鈾輻射實驗下出生的豚鼠有兩個腦袋。我抬起眼睛望著窗外。六月末了,但夏天還沒到來:天氣異常沉悶,白晝被一種昏暗的煙霧壓著,正午時分,城市竟會沉浸在一種世界末日般的光線中,行人就像是身體已經飛走,影子卻被照在了地上。 四季交替似乎改變了,濃厚的氣旋穿過歐洲,初夏時節就已是雷電交加,然後就是數周的暴雨,再然後是突如其來的炎熱,最後是返回到三月的寒冷。報紙排除了大氣出現的這些混亂現象是受原子爆炸的影響;只有個別的幾個科學家似乎還堅持認為有關係(此外也很難確定是否應該相信他們),再就是眾說紛紜的群氓之聲,大家知道的,他們總是把最靠不到邊的事情攪和成一團。 聽到瑪爾格利蒂小姐愚蠢地談原子,還警告我那天早上應該帶傘,我很生氣。不過當然,我打開百葉窗時,看到院子裡那青黑色的光景,整個院子被籠罩在一種虛假的光亮中,好似由無數線條和塊塊斑點構成的網狀物,我也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仿佛就在那一刻有一連串看不見的粒子正從空中直砸下來。 那些避而不談的東西積壓久了就成了一種迷信,壓迫在天氣如何的家常話題上,而這曾被認為是最不必費工夫的話題。如今人們已經避免再去談論天氣了,或者當不得已要說下雨或是天晴時,就會陷入一種羞恥之中,就好像是想回避因為自己的過失而應當承擔的責任。阿萬德羅博士還是過著一個星期來上幾天班就是為了周日郊遊的生活,對天氣採取了假裝漠視的態度,這種漠視讓我感到非常虛偽、卑賤。 我又編了一期《淨化》雜誌,沒有一篇文章不談輻射。這回我卻沒遇到什麼麻煩事。但說沒人讀它並不是真的;讀,他們是在讀,但對這些東西已經產生了一種抗藥性,儘管有人寫到人種的滅絕已然迫近,但根本沒人理會。 就連時尚週刊也帶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可是人們似乎只相信封面上微笑著漂亮姑娘的彩照。在一期這種週刊的封面上,刊登了克勞迪婭身著泳裝的照片,她在滑水板上擺著一個動作。我用四個圖釘把這張照片掛在自己租房的牆壁上。 每天清早和下午我還是繼續去著那片有寧靜林蔭道的街區,我的辦公室在那裡,有時我回憶起秋日的一天,我第一次來到這裡,那時每見到一件東西,都想在其中尋找出某種徵兆,以我那時的心境而言,都沒覺得有什麼東西能夠那麼的灰與淒涼。現在我的目光依然尋找著徵兆,其他東西我從來都不會細看。然而是什麼東西的徵兆呢?是那些互相指向的無窮盡的徵兆。 就這樣,有時我在那個街區裡會遇到一輛騾子拉的車;一種兩個輪子的小車,在非機動車道上走著,載滿了袋子。有時會見到它停在某個大門口,駕轅的小騾子耷拉著腦袋,而那堆白色的袋子頂上,坐著一個小姑娘。 然後我就發現在那裡轉悠的這種車不止一輛,是好幾輛。我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注意起它們的;一個人見了許多東西都沒在意;也許這些他見過的東西在他身上會有一種影響,而他卻沒發現;然後一旦他把一個東西和另一個東西聯繫起來時,於是一切突然獲得了某種意義。看到這些車子,雖然我當時並未把這事擱在心上,然而這其實已經對我起到了一種安心的作用,因為一次不尋常的遇見,比如一副鄉下模樣的小車出現在汽車遍地跑的城裡,就足以讓人意識到世界從來並非只有一種模式。 於是我關注起這車子來:一個紮辮子的小姑娘坐在袋子堆成白山似的頂上,讀著一份兒童小報,然後從一扇大門裡出來了一個拎著袋子的壯實漢子,把這些袋子放上車,鬆開韁繩,對騾子喊道:「駕……」,他們走著,小姑娘一直待在頂上,繼續讀著書。不一會他們在另一扇門前停下;那漢子便從車上卸下一些袋子,送了進去。 更遠處,在對面的非機動車道上還有另一輛小車,馬夫座上有個小老頭,一個女人順著公寓的樓梯,頂著鼓鼓囊囊的包裹,上上下下地跑著。 我開始注意到,凡是能看到小車的日子裡,自己就會心情愉快,滿懷信心,而且都是在星期一:因此我就知道了星期一那天,洗衣工要趕車進城,把裝著乾淨衣物的包裹帶進城,再把髒衣物帶走。 現在我知道有這麼回事了,洗衣工的車子便再也不會錯過了:哪天早晨上班時,只要見到一輛這種小車,我就會對自己說:「是啊,星期一了!」接著很快就能發現另一輛車在另一條道上走著,車後一條小狗緊追不捨,汪汪直叫,還有一輛車正下坡遠去,我只能從車後看見貨物,都是些有著黃白相間條紋的袋子。 下班回來我乘的是電車,途經一些人頭攢動、震耳欲聾的街道,就在那邊的一個十字路口上,交通不得不停滯下來,因為一輛那種小車有著長長半徑的輪胎正在慢悠悠地轉著。我往一條小巷望去,看見人行道旁,一頭馱滿衣物袋子的騾子正歇著,一個戴草帽的男人正在卸著袋子。 那天我回家繞了一大圈,沒走平時常走的路,總能不斷地碰見洗衣工。我意識到對整個城市來說,那是一種節日,因為大家都是高高興興地送走了被煙熏髒的衣物,然後再高高興興地穿回潔白的亞麻布①,儘管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①此處的「亞麻布」是指代「衣服」,因為那個時代的衣服大多是用亞麻布做的。﹜ 下個星期一我想跟著洗衣工去看看,看他們交接完衣服、領到新活後回到哪裡去。我隨意地走著,因為一會跟著這輛車,一會又跟著另一輛車,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過來,他們都朝一個方向走,最後都上了那麼幾條路,當他們匯合起來或是一輛接著一輛排列成隊時,相互間會發出溫暖的問候,還會開玩笑。我就這樣繼續跟著他們,繼續在長長的路上因為累得走不動而跟丟了他們,但在離開他們前我知道了有個洗衣村:他們都是那個叫做巴爾卡·貝爾圖拉①地方的人。 ﹛①貝爾圖拉處在意大利北方利古裡亞大區。卡爾維諾為利古裡亞人。﹜ 一天下午,我來到這個地方。我順著橋過了一條河,那裡已經是亦鄉亦城的模樣了,路旁雖然還有一溜房子,但房後緊挨著的就是綠色的農田。還看不見任何洗衣店。被道道水閘斷開的水道邊有一些小酒店,酒店門口搭著陰翳的葡萄架。我繼續前行,仔細打量每個院子的柵欄,每條小路。我漸漸從居民村落裡走出來,排排楊樹直逼路邊,樹下跑著條條水道。在那盡頭,穿過楊樹,我看見一塊草坪上翱翔著片片白色:展開的衣物。展開的衣物。 我抄上一條小路。寬闊的草坪上穿過一排排拉著的足有一人高的繩線,這些繩線一列接一列地晾曬著整座城的衣服,衣服剛洗過,還很濕軟,皺巴巴的,被太陽曬了後都皺成一個樣,周圍許多塊草地上都是這麼白花花的,掛著衣服的一行行繩線長極了(有些草地沒曬東西,光禿禿的,不過一道道平行的繩線穿過,就像是沒長葡萄的葡萄園架子)。 我在展著白花花衣物的地裡轉著,突然聽到一陣爆笑,轉過頭去。在水道邊的水閘上,有個洗衣房,在洗衣房前的岸邊露出了洗衣女工一張張紅的臉龐,她們挽著袖子,身著彩衣,高居我的上方,正笑得開心聊得帶勁,年輕姑娘的乳房在襯衫裡上下起伏著,肥胖的老婦頭上系著手帕,她們圓滾滾的胳膊在肥皂水裡上下揉搓,胳膊肘把絞起來的衣服擰乾時扭動得有棱有角。她們中間的男人,有的戴著草帽,卸下籃子,把衣物碼成了好幾堆,有的在用馬賽方皂拼命地洗衣,有的則用小木鏟子拍捶衣服。 我已經看明白了,再沒什麼好說或是好盯著看的了。我轉身往回走。大路邊長出一些青草來,我小心翼翼地在路邊上走著,既是避免鞋子粘上塵土,也是為了遠離路過的卡車。在草地籬笆和楊樹間,我仍用目光追尋著洗衣池,追尋著一些低矮房子上寫著的字樣:「蒸汽洗衣店,巴爾卡·貝爾圖拉洗衣工合作社」,追尋著那些土地,那些土地上的女人們就像收穫葡萄一般地挽著籃子,把晾乾的衣物從繩線上摘下來,而太陽下的田野讓它的綠色映照著片片白色,水潺潺地流淌,泛著淺藍色的泡沫。可看的東西不是很多,但對僅僅是找尋景象來填充視線的我來說,也許就足夠了。 (本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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