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短篇小說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五 |
|
|
|
電梯門開了。克勞迪婭穿著一襲卷邊長裙出來了,玫瑰色的胸前戴的是珍珠,小面具上鑲的是顆顆鑽石。我不能再扮演小夥計的角色了。走到她身邊。 我們進去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我找到一個小禮品戴在臉上,一種長著滑稽鼻子的面具。我們跳起舞來。當克勞迪婭轉起圈時,其他跳舞的人都閃開來看她;而舞跳得極差的我只想混在人群中,於是這就成了一種躲迷藏的遊戲。克勞迪婭說我一點都不高興,根本不會玩。 一曲舞盡,我們從站在那邊的一群先生面前走過,來到我們桌前。「啊呀!」我和工程師科爾達照了個面。他身著燕尾服,頭上戴著舞廳送的橘黃色的小帽。我不得不停下來向他打招呼。「還真是您啊,博士,我感覺像您,可又感覺不像!」他說,但是眼看著克勞迪婭,我明白他想說他從來沒料想到碰上我和這樣一個女人在一起,我還是原來的我,還穿著上班時的服裝。 我只得介紹雙方;科爾達吻了下克勞迪婭的手,向她介紹了那些和他一起的老先生,克勞迪婭仍是那般心不在焉、高高在上的樣子,根本無意聽那些名字(而我卻在對自己說:「天啊!想想這都是誰啊!」他們可都是工業界的大人物)。然後科爾達介紹我:「這位博士是我們雜誌的編輯,你們知道的,就是我當主席的《淨化》雜誌,是的……」我知道他們在克勞迪婭面前都有點不好意思,盡說蠢話。我於是也就不感到那麼難為情了。 我明白下面要發生什麼事,也就是說,科爾達迫不及待地想邀請克勞迪婭跳舞。我說:「那麼,就這樣吧,是啊,我們等一會再見……」我以幅度很大的動作告別,又把克勞迪婭帶回舞池,她說:「你說說啊,這支舞曲你又不會跳,你沒聽出來這是什麼曲子嗎?」 我只是覺得①,我以某種他們也弄不很懂的方式,用我在克勞迪婭身邊的出現,攪壞了他們的晚會,這是我可以獲得的唯一滿足感。「恰—恰—恰……」我哼著曲子,假裝踩著那個我一點都跳不上的舞步,用手輕輕地扶著克勞迪婭,以便她能自己跳自己的。 ﹛①「覺得」和上一句中的「聽」,在意大利語中為一個詞。﹜ 那是個狂歡節;我為什麼不能痛痛快快大玩一場呢?小喇叭在嗥叫,它們上面斜掛著的流蘇晃得亂七八糟,成把的彩色紙屑,像牆皮脫落下來的碎屑,撒滿了燕尾服的雙肩和女人的赤裸部位,鑽入了decollet①和燕尾服的領子裡,從吊燈到地板間拉著的彩帶,就像是剝了皮的纖維束,或者像一幢樓宇倒塌後牆垣之間還掛著的各種線頭,地板上堆著柔軟的線團,被舞者的舞步踢來踢去。 ﹛①法語:袒胸衣。﹜ 「你們能忍受這樣醜陋的世界,是因為你們知道將來會摧毀掉它的,」我對奧馬爾·巴薩盧奇說。我這麼說多少有點挑釁他,否則就沒什麼意思了。 「等一會,」奧馬爾說,把正送向唇邊的咖啡杯放了下來,「我們並沒這樣說:越糟糕越好啊。我們正是要改善……既不是改良主義也不是極端主義:我們……」 我順著我的思路,他按著他的。自從那次和克勞迪婭在公園見面後,我一直在尋找世界的一個新形象,這個新形象能給我們的這種灰色一個意義,能給一切已經逝去的美麗賦予一種價值,能拯救它……「世界的一張新面孔。」 工人奧馬爾拉開黑皮包的拉鍊,抽出一本插圖雜誌。「您看見了嗎?」上面有很多照片。一群亞洲人,戴著小皮帽,踏著靴子,快樂地去河邊釣魚。在另一張照片中,同樣仍是那個民族的人,在上學:老師指著床單上寫著的一種不認識的文字。另一張是過節的,人們的頭上都戴著龍頭,在那些龍頭中間,駛來一台拖拉機,拖拉機上豎著一張肖像。最後一張照片是兩個人,還是戴著小皮帽,正在操作機床。 「您看見了嗎?就是這個,」他說,「世界的另一張面孔。」 我看著巴薩盧奇。「你們沒有小皮帽,你們不釣鱘魚,你們也不耍龍。」 「所以?」 「所以啊,你們不會有一點跟他們相像的地方,除了這個,」我指了指機床,「這個你們已經有了。」 「噯,不對,會像那裡一樣的,因為認識會改變的,我們是這樣,他們也是這樣,我們的內在是新的,然後才是外表……」巴薩盧奇說著,繼續翻著雜誌。在另一頁上,有一些高爐的照片,還有一些把眼鏡戴在額頭上、滿臉自豪感的工人照片。「哎呀,到那時也是會有問題的,不要指望一天兩天就……」他說。「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會很艱難的:生產……但那將是長足的一步……像現在這些問題,比如說吧,是不會再有了……」他又開始講述那些他一直談論的東西,講那些讓他成天操心不已的問題。 我意識到,對他來說,不管那一天能不能到來,都沒我們想像得那麼重要,因為重要的是他的生活方式,這個方式是不應該改變的。 「麻煩事總會有的,當然……那又不是天堂……就像我們也不是聖人……」 如果聖人知道天堂不存在的話,他們也會改變生活嗎? 「他們上星期把我解雇了,」奧馬爾·巴薩盧奇說。 「那現在呢?」 「我在工會幹活。也許今年秋天會有個幹部的位子空出來。」 他正在往Wafd走去,那裡早晨發生了一場嚴重的騷亂。「您和我來嗎?」 「唉!就是在那裡,我最不能叫人看見啊,您知道為什麼。」 「我也不能叫人看見啊。會連累其他同伴的。我們只待在那裡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裡。」 我跟他去了。透過一家小咖啡店的玻璃,我們看到了值班工人從柵欄門裡出來,或握著自行車把手,或擁向電車,臉上已經神色困倦。有些人顯然已經得到通知,來到咖啡店,立刻聯絡上奧馬爾;於是他們就聚成一小撥人,攏在一旁說起話來。 我對他們的問題一點都不明白,就研究起那些從柵欄門裡擁出的當然是除了家庭和星期天外什麼都不關心的無數臉龐,和這邊這些逗留在奧馬爾身邊的,也就是說和這些固執的、強硬的人臉龐究竟有什麼不同。我沒有找出任何區別:同樣年邁或是早熟的臉,過著同樣的生活;不同之處在內心。 然後我又琢磨起這邊這些人的臉龐和話語,看看自己能不能分辨出誰是心底裡有「那一天會到來」想法的人,我還琢磨了那邊那些人,對他們來說,就像對奧馬爾來說一樣,不管那一天能不能到來,都不會改變什麼。我發現他們之間根本無法區分,也許所有的人其實都是第二種人,甚至包括那少部分人,只是因為他們性急難耐又誇誇其談,才被當作第一種人罷了。 接下來我就不知道還該看些什麼了,於是看起了天。這是早春的一天,在郊區房屋的上方,天空光亮,蔚藍,清澈,但如果仔細點看的話,還是能看到一片類似陰影的東西,一塊斑跡,就好像泛黃的老照片上常見的那種洇痕,也好像透過光譜鏡看到的那種標記。就連這美麗的季節也不能把天空洗淨。 奧馬爾·巴薩盧奇戴上一副寬鏡架的黑眼鏡,仍然在那夥人中講著什麼,縝密,專業,傲慢,還帶有點鼻音。 我在《淨化》上轉載了一則從國外報紙上摘編下來的有關原子輻射造成空氣污染的消息。消息篇幅很小,科爾達工程師對清樣並未留意,但是當他在出版後的雜誌上讀到時,便派人把我叫了過去。 「老天啊,真是什麼事都要盯牢呀,要長上一百雙眼睛看著才行!」他說。「您是怎麼想起來在那裡登這則消息的?我們機構管的可不是這些事情。我們的事情還少嗎!然後,您什麼也別說!這麼棘手的問題!現在人家會說我們搞起煽動來了!」 我回了幾句辯白的話:「您知道,只是涉及到污染問題,很抱歉,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我告辭了,科爾達又把我叫回去。「但是,您聽我說,博士,您信這個放射的危險嗎?好吧,反正我是說,您真信已經這麼嚴重了嗎……」 我瞭解一個科學研討會上的一些數據資料,就把這些數據報給他聽。科爾達聽我說著,不快地贊成著。 「誰知道啊,我們生活在一個怎樣糟糕的時代裡啊,親愛的博士!」他突然說道,又變回到那個我十分瞭解的科爾達了。「這是我們必須冒的險,親愛的您,別總往後看,因為這個賭注太大了,親愛的您,這個賭注實在太大了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