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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午餐時,話題轉到了都柏林堡的事情上去,他就知道會這樣。

  「愛爾蘭人一塌糊塗,」沃爾斯利夫人說,「他們不來參加這段時間的活動,應該令人感到欣慰。乏味的主婦們拽著乏味的女兒走來走去,跟所有可能一起吃飯的人吃飯。事實上沒人想娶她們的女兒,根本就沒人。」

  有五個客人是從英國來的,其中兩個他略有所知。他發覺他們很安靜,面帶微笑,當男主人和女主人爭相講笑話時,就禁不住爆出笑聲來。

  「所以霍頓爵爺,」沃爾斯利夫人又說,「想想看他出身愛爾蘭王室,而王室首先要的是臣民,可愛爾蘭人都不願做他的臣民,他就從英國用船裝了臣民來,這我相信詹姆斯先生一定很清楚。」

  他沒說話,並且小心翼翼地沒做出任何可能被當作贊成的動作。

  「能來的人他都邀請。我們得救救詹姆斯先生。」她丈夫補充說。

  他想說霍頓爵爺是個相當不錯的男主人,可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別加入這個話題為好。

  「為了弄得喜氣洋洋,一切正常,」沃爾斯利夫人繼續道,「他舉辦舞會和宴席。可憐的詹姆斯先生到這裡的時候都筋疲力盡了。上個禮拜,霍頓爵爺邀請我們去他自己的公寓參加晚宴。那未免親昵地可怕。我被安排在一個非常粗魯的男人身邊,而沃爾斯利爵爺坐在他非常粗魯的妻子旁邊。那丈夫至少還知道不要開口,但他妻子可不那麼有教養。當然啦,我們都沒在意他們,根本沒把他們當回事。」

  傍晚他退席時,沃爾斯利夫人陪他走了一條長廊。她說話的語氣顯示出她想讓他對其他客人放心。

  「對哈蒙德還滿意嗎?」她問道,「很抱歉,您剛來的時候他沒能在這裡見您。」

  「他非常好,好極了。」

  「是啊,所以我才選了他,」她說,「我覺得他很討人喜歡,對吧?也很穩重?」

  她端詳著他。他什麼也沒說。

  「嗯,我想您會應允的。他只服侍您一個人,而且當然是隨叫隨到的。我想他也覺得能來伺候您是他的榮耀。我跟他說過,我們都死去被遺忘的時候,惟有您才會被記住,您的書會有人讀。他說了句很好的話,用他安安靜靜的悅耳的嗓音說的。他說:『我會盡一切努力使他在這裡住得高興。』就這麼簡單!我想他是認真的。」

  他們已經走到了臺階下,她的臉仿佛因為刻意奉承而放光了。他朝她溫和地一笑,道了晚安。他轉身走上第二段臺階時,看到她還站在那裡望著他,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

  起居室裡,窗簾拉起來了,火也燒著。哈蒙德很快拿了杯水進來。

  「先生,您很晚睡嗎?」

  「不,我馬上就睡。」

  哈蒙德個頭很高,這會兒臉龐在火光中顯得更加窄瘦,線條柔和。他走到窗前,抻直了窗簾,又走到壁爐邊,撥了撥火。

  「先生,我希望沒有打擾您,但這煤實在很差。」他說道,聲音很輕。

  亨利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

  「沒事,你儘管做。」他說。

  「先生,您想要您的書嗎?」

  「我的書?」

  「早些時候您在讀的書。我能替您取來,先生,它在另一間屋子裡。」

  哈蒙德棕色的眸子定在他身上,表情友好,略帶幽默。他不留鬍鬚。他靜靜地站在微黃的煤油燈光下,神態自若,仿佛亨利沒有回答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覺得自己現在不想看書。」亨利緩緩說道,微笑著站了起來。

  「我覺得打擾您了,先生。」

  「沒有的事,請別擔心。現在是睡覺的時候了。」

  他給了哈蒙德二先令六便士。

  「哦,謝謝您,先生,但不必如此。」

  「我希望你收下。」他說。

  「先生,我很感激。」

  次日午餐時間,來了更多客人,佔據了沃爾斯利夫婦家中的空房間和走廊。不久,鬧哄哄的聲音和笑聲裝滿了他們的住處。沃爾斯利夫婦宣佈,他們要自己舉辦舞會,沃爾斯利夫人還補充說,那些在城堡裡的人會從這一示範中認識到,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應該怎樣舉辦一場合宜的舞會。

  有人提到化裝舞會,亨利表示反對,說他比較老派,不能化裝。晚宴結束後他跟沃爾斯利夫人如是說,她堅持要他穿軍裝,他一口咬定自己不會穿,這時,一位顯然也是剛到的年輕人打斷了他們。他熱切而自信,而且很明顯地對沃爾斯利夫人極有好感。

  「詹姆斯先生,」他說,「我妻子希望穿成黛西·米勒①的樣子,或許您可以幫助我們設計她的服裝。」

  ﹛① 黛西·米勒:亨利·詹姆斯的長篇小說《黛西·米勒》中的女主人公。﹜

  「誰都不能是黛西·米勒,」沃爾斯利夫人說,「對夫人們的規定是,我們只能當蓋恩斯伯格、洛姆尼,或者喬舒亞①畫像裡的人。韋伯斯特先生,我能告訴您,我要豔壓群芳。」

  ﹛① 都是英國十八世紀肖像畫家的代表人物。﹜

  「好奇怪啊,」那人回應說,「我妻子早上也這麼說過。真是奇妙的巧合!」

  「誰都不能是黛西·米勒,韋伯斯特先生,」沃爾斯利夫人肅然說,像是生氣了,「請記住我丈夫指揮著一支軍隊,也請記住有些退役老兵發作起來是相當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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