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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後來亨利把沃爾斯利夫人拉到一旁。

  「請您告訴我,韋伯斯特先生是誰?」他問道。

  「哦,他是個下院議員。沃爾斯利爵爺說,若他不是那樣精明,就會平步青雲了。他在國會裡話太多,沃爾斯利爵爺說他不能這樣。他的夫人非常有錢。我想,是做穀類、麵粉、還是燕麥的生意。總之是有錢。她有錢,他就能有您想要的一切,除了老成。所以我非常高興您在這裡。或許您可以教他一點。」

  雖然哈蒙德一口倫敦音,但他是愛爾蘭人,從小就被帶到了英國。他似乎喜歡磨磨蹭蹭地做清潔,邊做邊講話。他來來去去都會道歉。亨利已經說清楚了,他並不介意他的打擾。

  「先生,我喜歡這療養院,還有老兵。」他說道,聲音溫柔,「他們大多數還沉浸在戰爭中,有些人整天在打仗,先生。他們把窗啊門的都想成土耳其人祖魯人或別的什麼,想跟它們叫陣。這裡可滑稽了,先生。半是愛爾蘭,半是英國,就像我一樣。大概這就是我為什麼會覺得很親切吧。」

  他的存在始終令人輕鬆愉快。別看他個頭高高的,可行動敏捷,走路輕快。他的雙眼從不下視,總是筆直朝前看,使得眼睛的主人也和他的所見平起平坐,一下子就把一切都看進去,領會了。他走來走去時,似乎在沉著地下判斷。

  「先生,夫人告訴我,我應當讀一本您的書。她說它們寫得非常棒。先生,我想讀一本。」

  亨利對哈蒙德說,等他回到倫敦,會給他寄一本來。他會寄到皇家療養院。

  「先生,寄給湯姆·哈蒙德,湯姆·哈蒙德下士。」

  每次亨利用完餐,或在庭院中散步後回到房間,哈蒙德總會找個理由來拜訪。這些理由通常是很好的。他從不會閑著,也不會發出不必要的聲音,但隨著時日過去,他漸漸地更加放鬆了,會站在窗邊說說話,問些問題,仔細地聽取回答。

  「先生,您是從美國來英國的。很多人的走法正相反。您喜歡倫敦嗎,先生?您一定喜歡。」

  亨利點了點頭,說他確實喜歡倫敦,但也說有時候在那裡不容易寫作,請約和分心的事兒太多。

  用餐時,在所有言談、歡笑和取悅的努力當中,亨利盼望著哈蒙德走進屋子的一刻。他等待的就是這一刻。整個飯局上,沃爾斯利夫人和韋伯斯特先生在唇槍舌劍,而這一刻始終佔據著他的心懷。他想到哈蒙德站在起居室的窗外傾聽。然而,一旦回到房間,哈蒙德問了幾個問題,或者他解釋了幾句之後,他卻又希望安靜下來,盼哈蒙德現在就走。

  他知道他這一生的所作所為,尤其是他所寫的東西,還有他的家庭背景和在倫敦的歲月,對哈蒙德而言都是無可想像的陌生。儘管如此,有時候哈蒙德在他房裡,他又覺得跟他親近,兩個人說說話也覺得精神振奮。但接著哈蒙德又開始講他自己的生活,他的希望,或他的世界觀,他們之間又會出現一道鴻溝,把一切都放大了,因為哈蒙德在聊天時沒有意識到這點,態度是誠懇和不自覺的,亨利得承認,也是相當無趣的。

  「如果大不列顛和美國發生戰爭,詹姆斯先生,您會忠於哪一方呢?」餐後的談話中,有一段時間冷場,韋伯斯特就這樣問他。

  「我會忠於兩者之間的和平。」

  「如果沒法和平呢?」韋伯斯特問。

  「我正好知道答案,」沃爾斯利夫人插話說,「詹姆斯先生會弄明白法國站在哪邊,然後就參加哪邊。」

  「但在詹姆斯先生關於阿加莎·格賴斯①的小說裡,他的美國人討厭英國,說了我們最難聽的話。」韋伯斯特大聲說道,如今整張桌子的人都注意過來了,「我想他會舉例來回答。」韋伯斯特又說。

  ﹛① 阿加莎·格賴斯:詹姆斯的小說《現代警告》中的女主人公。﹜

  亨利的目光越過桌子看著韋伯斯特,對方的臉頰因房間的熱度而泛紅了,眼睛因支配了餐桌、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而激動得發亮。

  「韋伯斯特先生,」亨利肯定這年輕人已經把話說完,靜靜地開口道,「我親眼目睹過一次戰爭,看到過受傷的人和造成的破壞。我的弟弟差點在美國內戰中喪命。他受的傷真是無法形容。韋伯斯特先生,我不會輕言戰爭。」

  「聽啊,聽啊,」沃爾斯利勳爵說,「說得太好了!」

  「我只問了詹姆斯先生一個簡單的問題。」韋伯斯特說。

  「他也給了您一個非常簡單的回答,不過您好像理解有困難。」沃爾斯利勳爵說。

  沃爾斯利勳爵夫婦在為他們的舞會做準備,詢問客人們對安排和各種細節的看法,花大把時間在大廳中監管裝修。更多的朋友來了,其中有一個亨利在沃爾斯利夫人家見過幾面的女子。她名叫蓋納,先夫曾是部隊裡的高官。她和她的女兒莫娜同來。莫娜十歲還是十一歲的年紀,是這裡惟一的一個小孩,因為她羞答答的,長得漂亮,舉止又不造作,贏得了大家的喜愛,常被掛在口邊。她走起路來很文靜,擺出一副既不多話,也不提要求,高高興興的樣子,十分討人喜歡。

  舞會前一天,一場強寒流侵襲都柏林,亨利被迫提前結束閒庭散步。他經過沃爾斯利家樓下的一間小房間。沃爾斯利夫人正忙著收拾假髮,以便夫人們能在餐前試戴。韋伯斯特先生和她在一起,亨利停在門口,準備和他們說話。他們全神貫注地選擇假髮,檢視著,笑著,傳來傳去,就像兩個正在做好夢的同謀犯。沃爾斯利夫人一定要韋伯斯特戴一頂假髮,韋伯斯特卻把假髮戴到她頭上,她一甩頭笑起來。他們太沉浸其中了,打擾他們實在不好意思。突然,他看到莫娜這孩子坐在一張安樂椅中。她什麼也沒做,既不在圓桌旁幫他們,也沒有一起談笑。他倆說笑著,又轉向對方,沃爾斯利夫人用手捂著嘴。

  莫娜是一幅完美的童女圖,但當亨利看著她時,卻發現她似乎非常關注眼前的場景。她的目光既不疑惑,也沒顯出受傷害的樣子,但有種感覺,她正帶著淡淡的滿足和甜蜜之情全神凝視著。

  他從門口抽身離去,這時沃爾斯利夫人因韋伯斯特先生的話又發出一陣尖笑。他朝莫娜瞥了最後一眼,看到她正微笑著,仿佛這個笑話是為了逗她開心,她渾身上下都在努力遮掩一個事實:她顯然正處於一種她不當處的境地,聽著一些她不該聽的話和暗示。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思考著剛才看到的場面,那對他而言是多麼生動啊,就像以前看到過且了然於心的事情。他坐在自己的安樂椅上,任憑自己的頭腦勾勒出其他房間和門廊的情景,其他默默的眉目傳情以及他自己遙遠的位置,他在這一刻中讀出了一種極為曖昧的意思。他現在意識到,這就是他在書中一遍遍描寫過的東西,從窗口或門口看到的人影,細微的動作傳遞出更密切的關係,隱藏的東西驀然間明瞭。他寫過的,但此刻卻親眼看到了,而且還是不能肯定它是什麼意思。他又想了一遍,那女孩多純真啊,而她的純真對這個畫面卻至關重要。她似乎什麼都能領會,無論是細微之處還是言語暗示。

  他抬起目光時,哈蒙德正平靜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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