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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三章 一八九五年三月

  這些年,他對英國人有所瞭解,並默默地且堅定地把這些瞭解納為己用。他看到大家在英國普遍尊重自己的習慣,他們周圍的人也就習以為常。他知道有直到中午才起床的人,也知道有每天下午都在椅子上睡覺的人,還有拿牛肉當早餐的人,而且他發現,這些習慣都變成家庭的日常規律,幾乎無人會對此說三道四。他的習慣自然是合群的,總體說來也是隨和的。他的喜好都很平常,沒有什麼怪僻。如此對他來說就很方便,向別人解釋起來也容易——他不得不拒絕請約,是因為自己太忙,工作過度,日夜都在忙於創作。他希望,自己作為倫敦大家族座上常客的生涯,到此為止了。

  他喜歡早晨燦爛的寂靜,明白下午沒有約會,晚上也沒有活動。他覺得自己已經在獨處中發福了,漸漸地,他白天不再有所希冀,最多只有一種遲鈍的滿足感。有時候,這種遲鈍感尤其清晰,還伴隨著持續不斷的奇怪疼痛,有過一陣後,他總能將它壓服下去。然而大多數時候,他有的卻是一種滿足的情懷。入夜後,悠閒和靜默就在他心中生出快樂來,這沒有任何交際、友伴和燈紅酒綠能夠比擬。

  首演後他又從愛爾蘭回返,這些天來,他發現自己能夠控制某些回憶帶來的悲傷。醒來後,或是在晚上,當悲傷、憂懼到來時,它們就像前來點燈或取走託盤的僕人。這些年來它們訓練有素,會自行消失,知道不能久留。

  然而,他還是記得《蓋·多姆維爾》首演之夜的震驚和羞慚。他告訴自己,記憶會褪色的,就這樣告誡著,他努力將所有關於自己失敗的念頭逐出腦海。

  他反而想起錢來了,想那些他已經收到的和將會到賬的數額。他也想著旅行,要去哪裡,何時出發。他想著寫作,構思、人物、明晰的時刻。他控制著這些念頭,知道它們就像帶著他穿越黑暗的燭光。如果他不用心,它們就會輕易地熄滅,他就又得思考敗績和失落了,這些如果不去應付,就會產生使他絕望和恐懼的想法。

  有時他早晨醒得早,當這些念頭冒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得起床。他行動果決,好似正要衝往某地,好似火車靠站而他已遲到,他相信自己能把它們趕跑。

  但他也知道不得不給頭腦自由。他依靠的是頭腦作品的隨意性,如今當一天開始,他就發覺自己陷入一張冥思默想的新網。他尋思著一種想法是如何可以輕易地改變形體,又裝扮成別種形態嶄新出現。他不知道故事潛伏在距離表面多近的地方。這是一個簡單的故事,而且被他朋友本森的父親處理得更簡單了,那人是坎特伯雷的大主教,他的戲失敗後,那人曾想請他吃飯。他想講一個鬼故事,但遲疑了太久,停頓太頻繁,既不知道中間部分,也不知道結尾如何,甚至不曉得大致的開頭。

  亨利一回家,就把這故事寫下來。他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中:「在此處記下坎特伯雷的大主教(在十號禮拜四晚上)在阿丁頓給我講的故事。只有大致框架,模糊,缺乏細節。這故事講的是小孩子(不確定人數和年齡),假定他們父母已經故世,他們住在一幢古老的鄉間別墅裡,由僕人們照料。這些僕人道德敗壞,帶壞了這些孩子。孩子們品行都不好,個個窮凶極惡。僕人們死後(故事沒說明是怎麼死的),他們的鬼魂回到別墅裡折磨這些孩子。」

  他不必為了想起這個故事而去查看筆記,這些事他都記得牢牢的。他想把故事的背景設在紐波特,在礁石邊的一幢年代久遠的房子裡,或者在紐約一幢更新的別墅裡。但這些設定都提不起他的興趣,慢慢地他就放棄了這是個美國家庭的構想。它成了英國人的故事,背景是在過去。最初的情節開展緩慢,他把孩子的數量縮減到了兩個,男孩和他的妹妹。

  他常想到妹妹愛麗絲的死,她去世已經三年了。他第一次讀她的日記,滿紙都是有失檢點的話。如今他感到孤單了,正如她一生所感到的孤單,他覺得自己像她,雖然他從未得過她那樣的症狀和疾病,也不像她那樣恬淡寡欲和聽天由命。

  在他最黑暗的時候,當他們的家人去歐洲旅遊,又常常毫無緣由地回來美國,他覺得他們倆像被遺棄似的。他們從未完全參與到對事情和地點的熱情中去,變成了旁觀者和非參與者。他們最年長的哥哥威廉,還有排序在亨利和愛麗絲之間的威爾基和鮑勃,成熟老到,已經為這世界做好了準備,而亨利和愛麗絲卻無人保護,什麼準備都沒有。他成了作家,而她臥病不起。

  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感到愛麗絲的驚恐。他們在紐波特遇到了一場大雨,因為太沉浸在談笑之中,沒有留意正在暗下來的天空。她那時候十四還是十五歲,卻毫無她的表親們在那個年紀所擁有的古怪而靦腆的信心。他們平靜而小心地走進屋子,和陌生人說話,他們和家人朋友相處時自在隨意,這些都是愛麗絲所缺乏的自信。

  在那個炎熱的夏日,雨下起來了,海上的天空堆聚了紫灰色的陰雲。他穿的是薄夾克,但愛麗絲只穿了條夏天的連衣裙,戴了頂質料輕薄的草帽。手頭沒有遮雨的東西。他倆好幾次想躲到灌木叢裡去,但雨借風勢,下個不停。他脫下夾克衫,舉在兩人頭頂,他們靠在一起默默地慢步朝家走去。他覺得她開心極了,簡直就是樂不可支。他從不知道她如此需要別人全心全意的關注、憐憫和保護,無論是來自他,還是來自威廉或父母雙親。那段時間裡,他們沿著潮濕的沙泥小路,從海堤走回村裡,他覺得妹妹因為跟他靠得近而激動不已。快到家時,看著她滿臉放光的高興樣,他第一次感到,她將來的生活會多麼困難。

  他開始觀察起她來。直到現在,他還認為那個威廉要娶她的玩笑只是逗逗她而已,讓她笑一笑,讓威廉樂一樂,全家都一起開心一下。這也是表演給客人們看的。威廉是最大的孩子,比愛麗絲大六歲。當愛麗絲開始穿起五彩繽紛的裙子來見客,在意起自己對滿屋子的大人產生的作用,那個她要嫁威廉的玩笑就成了慣例。

  「噢,她要嫁給威廉的。」凱特姨媽會這樣說。如果威廉也在,就會過去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臉上親一口。她則什麼也不說,只是眼睜睜看著大家,在他們的笑容和笑聲中,她的目光隱含敵意。她父親會把她舉起來抱著。

  「哦,不會太久了。」他會說。

  亨利想,愛麗絲從不相信她會嫁給威廉。她是個有理性的人,即使十來歲的年紀,心底深處就敏感易怒。但她要嫁威廉的話說了太多遍,而且也沒有外人流露出一絲半毫的求親之意,這個想法已經潛移默化地紮根在她靈魂中寂靜之處了。

  當他思考著大主教告訴他的那個關於兩個棄孩的故事,並試著構思小說時,他發覺自己想的卻是妹妹在這個世上謎一般的存在。他回想著種種往事,她非凡的智慧和容易受傷的自然天性已經顯現在他們面前。她是他所認識的惟一一個小女孩,如今,當他開始構思一個小女孩時,妹妹不安的靈魂就來了。

  他記得一件事,那時愛麗絲應該是十六歲。記得是一次為時長久的晚宴,座上有一兩位客人,有人談起死後的生命,死後與家人重逢,或希望能重逢,或相信能重逢。接著有一個客人,也可能是凱特姨媽,說應該祈禱上帝,在來生遇見所愛的人們。這時候愛麗絲的聲音猛地扯了起來,比誰都響,大家都停下來看她。

  「人什麼都不該祈禱,」她說,「一想到我們還會遇到那些人,我就要發抖。這是對他們聖潔的侵犯。這種個人想法,我是堅決反對的。」

  她的口氣就像愛默生的姨媽,沉浸在生死哲理的探討中,為獨立思考而自矜。她的家人都清楚,她思維敏捷,機智過人,但她該知道自己要收斂才好,如果她想和同齡少女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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