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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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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到幾年後和愛麗絲以及凱特姨媽在日內瓦的事,那時候誰也不敢對愛麗絲說,也不敢對彼此說,其實她所受的苦幾乎就是自找的。他們說她這是心病,她母親最貼切的形容是愛麗絲得的是真正的歇斯底里症。亨利發覺,她的病是好不了了,因為她看護著自己的病,牢牢抓住了它,好像它是一位客人,而她情不自禁地愛上了它。在他們歐洲旅遊的日內瓦行程中,他們在旁觀者眼裡,甚至有時候在彼此眼裡,大概就像一幅畫,畫中,罕見而有責任感的新英格蘭人在欣賞風景,用智慧和敏感的眼睛觀察舊世界。兄妹倆和他們的姨媽一起旅行,他們還沒有定居下來。他覺得那時候是妹妹最開心、最聰敏,也是最有希望的時候。 他記得,每天下午,他們三人都會去湖邊散步。凱特姨媽確信愛麗絲上午已經休息夠了。 「地理書上從來就不提,」一次散步時,愛麗絲說道,「湖是會起浪的。整首詩都應該重寫。」 「我們應該從哪著手呢?」亨利問。 「我要給威廉寫信,」愛麗絲答道,「他會知道的。」 「寶貝,你得每天休息,別寫太多信。」凱特姨媽說。 「那還有別的什麼辦法讓他知道呢?」愛麗絲問,「散步比寫信更累,這些新鮮空氣恐怕都會要我命呢。」 她朝姨媽露出帶有優越感的微笑,可亨利覺得,姨媽似乎並不覺得提到死亡很有趣。 「肺喜歡旅館,」愛麗絲說,「它們渴望旅館,特別是穿堂和樓梯,還有餐廳和臥室,若是風景好,窗子關上的話。」 「走慢點,寶貝。」凱特姨媽說。 亨利看著愛麗絲試圖想說出一句話來逗樂他,惹惱凱特姨媽。他們繼續散步,她有一小會滿足於她的沉默和他們的陪伴。 「心臟,」她又說起來了,「喜歡漂亮暖和的火車車廂,頭腦當然呼喚著一艘遠洋班輪了。我一回到旅館,就把這些告訴威廉,我們得走快些了,姨媽,親愛的,慢步可是對記憶的詛咒。」 「如果多蘿西·華茲華斯讓她哥哥知道這些事①,」亨利說,「那麼我想,他的詩就會寫得更好了。」 ﹛① 指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的名詩《水仙》(發表於1807年),該詩寫到很多湖畔風景。威廉的妹妹多蘿西·華茲華斯也有同題材的日記傳世。﹜ 「多蘿西·華茲華斯不是詩人的妻子嗎?」凱特姨媽問。 「不是的,那個是範妮·布勞納。」愛麗絲說著,朝亨利調皮地一笑。 「走慢點,寶貝。」凱特姨媽又說。 那天傍晚愛麗絲下來吃飯時,亨利發現她精心地著衣梳發了,他知道,如果她長得非常漂亮,如果不僅僅是個小女孩,或者如果想法不那麼尖銳,又或者如果童年過得更傳統些,可能一切對她來說都會大不一樣了。 「我們能不能周遊世界,就我們三人,住在好的旅館裡,只要誰說了什麼非常有意思的話,我們就寫信回家?」愛麗絲問道,「我們能永遠這樣嗎?」 「不行,我們不能。」凱特姨媽說。 亨利想起,凱特姨媽正是扮演了照顧那兩個孤兒的嚴厲而又慈愛的女管家,亨利聽話,善解人意,又依賴人,愛麗絲雖然好發怪論,但也會按要求辦事。他們三人在那幾個月中都很快活,但誰也沒想過愛麗絲回家後會怎麼樣。 看著他們的人,沒有一個會想到精靈古怪的愛麗絲已經油盡燈枯。在他們的陪伴下,愛麗絲漸漸康復,但亨利那時候就知道,他們不可能永遠陪著她從一個城市旅行到另一個城市。在那張笑臉和每天上午歡天喜地走下旅館樓梯來到客廳迎接他們的身影背後,是一片在等待時機一到就浮現出來的黑暗。那時,愛麗絲的厄運已經寫入了她存在的方方面面,儘管日內瓦的日子平靜而開心,但候在她前頭的事情形成了小說的雛形。如今這個故事,他既覺得有趣,又為之困惑。故事說的是一個表面上無憂無慮,充滿信心又有責任感的年輕女子,在夜間聽到了毛骨悚然的聲音,看到了窗口可怕的面孔,她白天的幻想變成了晚上的噩夢。 她最糟糕的時候是威廉結婚的前後。她爆發了最嚴重的精神崩潰,舊疾變本加厲地發作。幾年後,在英國,她告訴他,在威廉迎娶那個女人的可怕夏季裡,她的一大半已經死了。那女人漂亮、務實,又非常健康,最殘酷的是,她的名字也叫愛麗絲。愛麗絲·詹姆斯沉入深海,黑色的水在她頭頂聚合。 然而,雖然她有著嚴重而蓄意的精神疾病,她的精力仍然旺盛得奇怪。她所做的每件事都出人意料,說的每句話都含沙射影,聲東擊西。母親死後,家裡人以為她會徹底崩潰,把她看得很緊。亨利留在波士頓,想出種種辦法來幫助她和父親。但愛麗絲什麼事也沒有,她盡可能地變成一個有能力、有責任感、可愛的女兒,心情愉快地照管著家庭生活,和家裡人交流,好像是她在撐著這個家似的。他去倫敦之前,有一天看到她站在屋子的門道裡送一位訪客,她抱著雙臂,目光明亮,對客人說以後再來。他看到她溫暖的笑容,看著她關上房門卻又難過起來。她那時候的點點滴滴,她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在門口轉身的動作,都是從母親那裡借來的。亨利看到,她正努力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 一年不到,父親就過世了。他剛下葬,她就不知所措了。她和凱瑟琳·洛林交往甚密,凱瑟琳的才智與她相當,但強壯程度也相當於她的孱弱程度。愛麗絲決定去英國,不讓凱特姨媽照料自己,這是種反抗和獨立的舉動,當然也是對亨利發出的呼救,洛林小姐也陪著她。她又活了八年,但主要是在床上度過的。她常說,這只是等待圓滿的空茶壺枯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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