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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他自問,她強烈的個性、特立獨行的企望,在一片沉悶、平庸和貧窮的環境中,是否可能使她的求生意志為之不安。當她妹妹們嫁人是出於安穩而非愛情時,以及明妮肺部大出血,健康每況愈下而被迫依靠妹夫維持生計時,這種感覺就愈加清晰。他記得在他首次獨自坐船去歐洲的前兩天,他在紐約見過她最後一面,當時他盡力藏起自己的興奮激動和對未來的無限嚮往。他們都認為明妮也該做這樣一次旅行,說他不帶她去是錯誤的。雖然她病著,心存嫉妒,他們那天共度的時光卻很明媚,談得也很歡。他們說明年冬天要在羅馬相會,也說起他去倫敦的安排,見什麼人,遊訪什麼地方。只是當他提到可能會去見劉易斯夫人,即她喜歡的喬治·艾略特時,她的嫉妒才一發不可收拾。她搖搖頭,為自己妒忌成這樣而大笑起來。

  她顯然是病了,他倆都很清楚,她康復不了了,他倆都沒提到這點。但他離開她時,還問了問她的睡眠如何。

  「睡眠,」她說,「哦,我不睡覺。我已經放棄睡覺了。」

  但當時她勇敢而自如地笑著,他覺得她的笑容是經過精心安排,沒有一點空洞和虛假的成分。接著她離開了他。

  英國,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去拜訪住在北岸的劉易斯夫人,這是在家人的一位朋友的介入下得到的許可。他想像著明妮跟他同去,問了喬治·艾略特一些在明妮的圈子裡無人想問,也無人想回答的問題。他想像著她的嗓音,先是戰戰兢兢,但會在房間裡慢慢豐富起來。在告辭的時候,他想到他的表妹站了起來,被小說家注意到了,已留下了印象,她熱情地去跟她握手,還得到了再次來訪的邀請。在一封信中,他試圖對明妮描述劉易斯夫人,描述她的口音、平和凝重的目光、奇怪的醜貌、睿智中的親切感、端莊和個性、優雅和冷淡。不過這個寫給父親容易,寫給明妮,現在就像寫給鬼魂似的。

  明妮是三月份死的,那是在他最後一次見她的一年之後。當時他還在英國。他覺得自己的青春走到了盡頭,知道最後的死亡對她來說是可怕的。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求生存。在此後的歲月裡,他很想知道她是如何看待他的書和小說的,又是如何看待他對自己生活所做的決定。格雷、霍姆斯和威廉也對她那深刻而苛求的回應產生了懷念。他們都懷有孜孜以求的抱負,強烈而不安的自我中心主義,卻都在想明妮會對他們怎麼想,怎麼說。亨利也在想,她的生活會怎樣,她高妙的挑戰才能又將如何與這個無疑會要限制她的世界磨合。他的安慰是,至少他認得她,但這個世界沒有,而生活中失去她的痛苦也就是他為與她青梅竹馬所付出的代價。他想,曾經有過的生活,永遠都是生活,他知道她的形象將永駐在他的思維之中,成為快樂和安寧的量度和標準。

  認為從此往後明妮糾纏著他是不對的,正相反,是他糾纏著明妮。他到處想像著她的存在,回父母家時想,後來去法國和意大利時也想。在大教堂的暗處,他看到她浮現出來,嬌弱、優雅、無比好奇,隨時都會因看到一件藝術品而震撼無言,接著就會試圖找出適合這一時刻的語言,讓她的新感官生活安頓下來,深化下去。

  她死後不久,他寫了個短篇《旅伴》。小說中,威廉從德國旅行去意大利,在米蘭大教堂與她邂逅,起初是在達·芬奇的《最後的晚餐》前看到她的。他喜歡描述她那紫羅蘭色鑲邊的白傘,她舉手投足帶著智慧的愉悅感,以及她的目光和她的聲音。如今她死了,他可以控制她的目的地,給她她想要的經歷,並將戲劇性賦予一個被殘酷縮短了的生命。他想這事是否發生在他之前的作家身上,霍桑或者喬治·艾略特是否曾為了起死回生而寫作,他們日夜不懈地勞作,像魔法師和煉金術士那樣,挑戰命運、時間,和所有無法消解的因素,是否為了重新塑造出一個神聖的生命。

  他情不自禁地設想假如她還活著,會做些什麼。和愛麗絲在一起時,就不能提及明妮的問題,因為他妹妹嫉妒明妮所擁有的一切:她那不同尋常的美和魅力,她的自信,深沉的嚴肅,以及對男人的影響。到了後來,愛麗絲嫉妒明妮的死。

  然而,威廉也對關於明妮的設想抱有興趣,他和亨利討論這個話題時,都肯定假如明妮還活著,她會不知道嫁給誰好,她的選擇不是太理想化,就是太衝動,要麼就是太不合情理。他倆都認為她的婚姻會是個錯,而這似乎也意味著她那複雜的機體中有某樣東西領會到了這點,明白她的未來是一個一貧如洗,冰雪聰明的女子,知道這是個悲傷卻無法解決的問題。兄弟倆感覺到,在某種程度上,在大多數程度上,狹隘的生活沒有她的一席之地。亨利認為她所有的舉止和個性都似乎指向這一結論:在她的歷史中,持續的生活是多麼深刻而瑣細。

  他經常想到她會跟格雷、霍姆斯或者威廉結婚,她會枯萎,婚姻對她而言會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鬥。在《普爾·理查德》中,他將她送到歐洲去了,她沒在那裡結婚。在《黛西·米勒》中,他大肆渲染她的魯莽、勇敢和對傳統無所謂的態度,她死在了羅馬。在《旅伴》中,他為她造就了一段婚姻,擬寫出她與配偶相遇的意大利環境。他沒有追隨她進入日常家居生活,處在一個乏味男人的陰影之下。

  當他讀到《丹尼爾·德隆達》時,生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一個充滿活力的女子被窒息的婚姻生活毀滅的戲劇性可能。湊巧的是,他剛好也在讀特羅洛普的《菲尼亞斯·芬恩》,主要是為看了好睡覺,卻被勞拉·肯尼迪夫人的婚姻生活鎮住了,讀者會對這樣的聯姻非常感興趣,他們的同情會施給這位勇敢、爽朗,以對自由的幻想來挑戰命運的女主人公。

  他動筆了。此時他已經在英國住了幾年,覺得能把美國看得更透徹了。他無比地想要把一個美國的靈魂還魂,那個靈魂活潑、自由,做好了生活的準備,確定自己對他人和經歷都有極為寬廣的胸懷。不難把他的年輕小姐安置到奧爾巴尼他祖母的屋子裡去,專擅而富有的托切特夫人會在那些古怪、狹窄的老式房間裡救了伊莎貝爾·阿徹,並把她帶到英國去,那是他眾多女主人公的嚮往之地。到了英國,他能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她身邊圍上三個他一早就精心準備好的追求者,一個言談古怪,為人嚴肅,一個是文質彬彬,氣度高貴,還有一個會成為她的朋友,追慕她的目標,卻不適合做她的愛人,或者一旦如此就會落下笑柄。

  他在佛羅倫薩寫書,每天早晨在河畔的旅館中醒來,或者晚些時候,在貝羅索加多的房間裡醒來,就感覺有一項偉大的使命襲上心頭,他要讓明妮行走街頭,讓托斯卡柔和的陽光照在她柔和的臉上。但更要緊的,他嘗試重新塑造她在道德品行上的存在,要比他曾經創作過的更為精緻,更富戲劇性。他想把這位身無分文的美國姑娘帶到一個堅固、老舊的世界裡去,讓她在那裡呼吸。他給她金錢、追求者、別墅和宮殿、新朋友和新感受。他從未感覺這樣滿懷力量和責任感。他帶著新的輕快心情走在佛羅倫薩的街道和碼頭上,走在貝羅索加多陡峭而蜿蜒的山路間,這種輕快也走進了這本書。行文優雅,輕鬆自如,仿佛是明妮在保護著他,把握著他。在想過一切,也寫過一切之後,他有時會不確定自己寫下的某些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他想像出來,並最終替換了真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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