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30)_科爾姆·托賓

三〇

　　這些日子裡，明妮·坦普爾漸漸有了選擇。她選擇的過程微妙而謹慎，起先誰都沒注意到，但格雷、霍姆斯和她妹妹都沒發覺的事，亨利卻很明白，因為她想讓他明白。她將亨利選為朋友和知己，她最信任的人和可以說話最隨便的人。她可能也將霍姆斯選作了什麼，因為她從未忽視過他，也沒有把自己的光芒投射到別人那裡比他那裡更多。但她將格雷選成了她最能施加影響的人，最需要她的人。她不關心他的軍事言談，他粗魯實際的評論以及簡潔的俏皮話。她想要改變他，亨利一直從旁觀察她怎樣溫文地哄著他，不讓自己顯得咄咄逼人。

　　一天，她把白朗寧的詩給格雷讀，他還了回去，叫她自己朗讀。

　　「不，我是要你讀給自己聽。」她說。

　　「我沒法讀詩。」他說。

　　亨利、霍姆斯，還有她那兩個妹妹都沒作聲。亨利知道，在明妮將約翰·格雷打造為適合她的形狀的鬥爭中，這是一個決定性的時刻。

　　「你當然能讀詩，」她說，「但你首先得忘掉『讀』的部分和『詩』的部分，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部分上去，尋找新的讀詩才能，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改變自己，你的青春也會回來。但如果你真想要我讀，我會朗讀這首詩。」

　　「明妮，」她妹妹說，「你可別對格雷先生太冒失了。」

　　「格雷先生是要當偉大的律師的，」霍姆斯說，「他正在學怎樣為自己辯護，我覺得，所以他也許遲早會學會替更值得辯護的人辯護的。」

　　「我希望你朗讀這首詩。」格雷說。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你來讀它，帶有情感地，輕輕地讀。」明妮說著，拿起了書。

　　亨利開始想像一個女繼承人，新近失去了雙親，她有三個追求者，這個年輕女子的耐心的智慧從來不曾完全得到周圍人的欣賞。他不想把她寫成跟那個八月裡的明妮一般美麗，正相反，他把他的女主角寫得相貌平平，但會時不時地露出大大的微笑。他把兩位追求者寫成軍人，第三位——在小說裡的名字是普爾·理查德——是個平民百姓，容易緊張，脾氣倔強，因單相思而幾近崩潰。理查德仰慕格特魯德·惠特克，但她卻不像對那兩個軍人一樣把他放在心上。那兩人中的一個是塞弗恩上尉，為人嚴肅認真，做事謹慎，三思後行，沒有確定的目標是不會行動的。另一個是勒特雷爾少校，此人正相反，足可扮演格雷的角色，叫人又愛又恨。這三人為了贏得惠特克小姐的垂青而開始了一場圍攻戰，最後，她一個也沒接受。

　　他的小說是從這樣一刻開始的：理查德看到塞弗恩上尉陷入近乎無望的沉默，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們都看著惠特克小姐和勒特雷爾少校之間展開了一段生動的對話。在北康威，這種事對亨利和霍姆斯來說是家常便飯，明妮繼續著軟化格雷的鬥爭，想使他多多意識自己的靈魂，而不是身上的制服，多多注意到最深層的恐懼和渴望，而不是自我保護性質的、經過檢查適合女性的軍事談論。霍姆斯剛開始以為明妮不喜歡格雷，還高興了一陣，但隨即心生警惕，格雷贏了。霍姆斯的警惕所發出的聲音，太過分心的明妮、明妮妹妹和格雷都沒聽到，但亨利輕易地接收到了，還存儲起來，獨自一人時就拿來想想。

　　他當時沒有意識到，其實之後多年也沒有意識到，在北康威的那幾個星期——沙沙作響的松樹下聚在一起不停談說的他們——對他而言已經足夠，實際上已是他此生需要知道的所有。在他作為作家的歲月中，他從當時經歷和目睹過的場景中提取素材：兩個已經對前程雄心勃勃的高貴的新英格蘭人，以明妮為首的美國姑娘，活力充沛，對生活敞開胸懷，抱有強烈的好奇心，無限求索，又充滿魅力和智慧。而在他們之間卻有許多的不可言說，大量永不為人知的事。在坦普爾姐妹夏天居住的屋子旁邊的草地上，已經有了秘密和未經宣佈的結盟，而且也已經有了這樣一種感覺，明妮·坦普爾會離開他們，翱翔在他們之上，雖然他們都不清楚這會多快發生，又是何等淒惻。

　　他不記得自己何時得到她的死訊。那個夏季自然沒有任何疾病的徵兆。他記得一段時間之後，母親說起明妮身體不好，但口氣很不贊許，起初好像認為明妮生病無非是想吸引他人注意而已。

　　次年年底，他們這群人又在昆西街他父母家的客廳裡會了一次。他記得自己發現明妮一直在跟格雷和霍姆斯通信時是多麼吃驚。他還記得母親喜歡格雷，覺得他一如往昔地好，比霍姆斯更好，之後還說明妮告訴她，她對霍姆斯非常不感興趣，說他自我中心主義，但也說他的眼睛漂亮。亨利愕然得知明妮現在似乎對他母親推心置腹了。

　　如今，多年之後，他坐在數千英里之外的陽臺上。新月初升，他端詳起它那奇怪、單薄而又充滿敵對氣息的美麗形體，想起威廉走進他的房間，帶來明妮肺部有沉積的消息，不由歎了口氣。亨利不確定這是否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消息，但能肯定這消息是第一次不經竊竊私語地說出。亨利想起其後幾個月他情緒低落，閉門不出，他知道自己沒見過她，但一直從母親那裡聽到最新的情況，他母親向來對他人的病情十分關注，尤其是適嫁年齡的年輕女子，如今她對明妮的病情就很上心。

　　他努力回想約翰·格雷跟他說起明妮寫給他的第一封長信。格雷說，他覺得那些信難讀，讓人有點尷尬，字裡行間透著信任和興奮，但他還是回了信，於是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年，她一再給格雷寫信。格雷把其中一封信裡的一些話念給亨利聽了，亨利如今覺得這些話對他的意義比對其他人更大，大得超過所有他自己寫下來的話，也超過別人寫下來的話。她的話縈繞著他，以致無論是現在開口說出，還是在寂靜的夜中小聲呢喃，都會將她帶到近旁。那些話組成了一個句子。明妮寫的是：「必須把你確信為真實的事告訴我。」他想，那就是她快樂在世的日子裡想要的東西，也是她垂死之際想要的東西，但她的病情，以及她對自己時日無多的認識，使得她發奮構想出這一概括了她偉大、高尚的追求的語句來。「必須把你確信為真實的事告訴我。」他聽到她用甜美的嗓音說著這句話。此刻坐在黑暗中的陽臺上，他想假如她的這句話是寫給他的，他該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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