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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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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妮還遞給格雷一期三月號的《北美評論》,上面有亨利的一篇小說《一年的故事》。她對他說,她們姐妹們不被准許讀亨利以前的小說——她們被告知其中張揚著法國人的不道德,卻可以讀他的這篇新作。過去幾天,在出版上剛剛入門的亨利,等待著霍姆斯來談論這篇小說。他知道霍姆斯已經告訴威廉,他相信小說裡的母親就是以他的母親為原型,而那個士兵則以他自己為原型。於是突然之間,威廉就想出了一個有趣的新法子來逗亨利。他對他說,霍姆斯一家都很生氣,老霍姆斯要去跟亨利的父親告狀。後來,威廉承認這些事大多是他捏造的,除了霍姆斯的那句評價。 霍姆斯什麼都沒說。現在亨利看著格雷穿過花園,一手提著把椅子,另一隻手拿著《北美評論》,想找個遮陰的地方好坐下來讀這篇小說。亨利為格雷的反應而緊張起來,但又高興這篇小說終於能被提起了。他想像著格雷用一雙老兵的銳目在讀這篇小說,沒找到足夠的戰爭動作,卻找到不少女人的事兒。看著他開始讀小說,坐在花園裡的另一張椅子上隔開一段距離清楚地看著他讀下去,實在是樁難事,幾乎叫人心慌意亂了。片刻之後,他再也撐不住了,受夠了,那天下午,他散步走了很遠,直到晚飯時分才回來。 他們一坐下來,明妮就開口了。 「那麼,格雷先生,你對這篇小說怎麼看呢?對我來說,有個當作家的表哥真是太激動了,激動得無法想像。」 亨利意識到了,他想明妮是否也意識到了這點,她的話對這兩位把生命獻給祖國的年輕人會產生什麼影響。對他們來說,戰爭記憶猶新,他們的存在就讓人想到所有慘重的損失和己方的英雄主義。明妮對亨利的小說這般熱情,似乎就降低了他們的這種重要性,其實是減輕了有兩位戰士同桌的激動感。 「有意思。」他說,看來只想到此為止。 「我們都喜歡它,都為它覺得驕傲。」明妮的妹妹艾麗說。 「如果不寫他的名字,」格雷說,「我會猜想作者是個女子,但你大概就是這樣打算的吧。」 他轉向亨利,亨利看看他,沒說話。 「他寫了篇小說,不是寫了個打算。」明妮說。 「是的,但如果你想一想戰爭,或者跟那些活下來的人說說話,或者甚至去讀一讀戰爭的書,我肯定會有更多有意思、更真實的故事。」 「但這篇不是寫戰爭的,」明妮說,「是寫一個姑娘的心。」 「會寫這種小說的姑娘難道還少嗎?」格雷問。 霍姆斯雙手放到腦後,開始大笑。 「我們不能都去當兵。」他說。 三位客人和坦普爾姐妹的談話一再轉回戰爭。由於姑娘們的哥哥和表兄格斯·巴克是戰死的,這兩個士兵就小心翼翼地沒有大加鼓吹自己的倖免于難和英勇事蹟。然而很難避免聊起某些爆破和傷兵的特殊現象,比如亨利的弟弟威爾基、霍姆斯自己,還有格斯·巴克,他剛剛痊癒就堅持要回去打仗。霍姆斯和威爾基又受了幾處傷,但都活下來了。格斯·巴克卻在兩年前被一個狙擊手打死了,他那時快滿二十歲了,地點是在弗吉尼亞州的拉帕漢諾克河邊。一提到他的名字和戰死的地名,他們就都沉默下來。 亨利小時候回美國時,曾在奧爾巴尼的祖母家中見過他,也在那裡見過坦普爾一家,後來又在紐波特見過面。這時候別人都開始談起亨利來了,但他的心思卻晃悠到了五年前,那時內戰就像一場可怕的噩夢,詹姆斯一家已經從歐洲回返紐波特,以便讓威廉學藝術。 一八六〇年的一個秋日,亨利來到畫室,看到表兄格斯·巴克裸身站在一個基座上,高年級學生正在臨摹他的素描。格斯體型健壯硬朗,紅發白膚,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包括威廉在內的五六個學生畫著他們的畫,好像並不認得這個模特,而他也不害臊。格斯·巴克和坦普爾姐妹一樣,也沒了母親,這賦予他同樣的神秘感和獨立感。沒有母親會來叫他停止展示,立刻穿好衣服。他的形體美麗而有男人味,亨利愕然發覺自己有觀察他的內心需要,卻假裝著他對格斯·巴克的興趣跟那些學生是一樣的,屬於距離之外的學術興趣。他仔細看著威廉的素描,為的是可以抬起目光端詳他那裸著身子的表兄運動員般完美的體形,那種力量,那種平和的性感氣息。 此後幾年,他忐忑不安地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著一些既不能告訴格雷和霍姆斯,也不能告訴明妮的事,他的思想在那幾分鐘裡盤桓在一個景象上,個中意義須要秘不外宣。他當然不認為格雷會有同樣的想法,也不認為霍姆斯或坦普爾姐妹會想到或者想出同樣的事來。他甚至不知道威廉兄長的心思是否會活動到一直需要對周圍人保密的領域。他想到自己坦承心念的後果,如果他一五一十地告訴同伴,格斯·巴克這個名字在他記憶中激起了什麼,結果又會如何?他尋思著,每天大家都在彼此周旋時,每個人是如何藏起一整個私密的世界,而當一個名字響起,或毫無緣由地,這個世界又會回到身邊。他正想著,卻瞟見了霍姆斯的目光,頓時覺得沒能完全掩飾好自己,霍姆斯已經透過他的社交面具看到了他的心思,而那種心思已經蹩進了不能被共享的地方。此刻他倆都短暫而心照不宣地分享著一些什麼,而其他人都沒有覺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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