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64)_科爾姆·托賓

六四

　　然而，他還是對她和布特父女以及弗蘭克·杜威內克的關係相當好奇。他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想到了一位在歐洲跟女兒在一起的有錢又有教養的美國老紳士。在他的小說中，兩人都會結婚。女兒先嫁人，隨後父親也走出了孤獨。他想到這兩人的對象私底下都認識，或者是現在認識了。他明白自己正在做康斯坦斯說過的事：把她置於其他人物的近旁，即《貴婦肖像》中的父女，看看會發生什麼。他把這個構思棄置一旁，不想滿足她的猜度，證明自己把他介紹給布特父女的目的，但他相信去佛羅倫薩一趟，看到的必定比他能想到的更有趣。

　　康斯坦斯在貝羅索加多山租下了布裡凱利利洛比別墅，別墅俯瞰城市，有足夠的空間和漂亮的花園。但亨利十二月去時，讓康斯坦斯和布特父女保證佛羅倫薩的人不會知道他的到來。康斯坦斯還沒買下這房子，仍然住在離布特家不遠的公寓裡，與布裡凱利利洛比別墅中間隔著一個小廣場。她把空空的別墅讓給他住，他接受了。

　　於是他發現自己其實是住在她未來的家中，幾乎每天看見她，允許她指揮家居擺設，而他在佛羅倫薩的其他朋友卻都不知道他在這個城市裡。布特一家是知道的，他們正忙於利齊即將到來的分娩，但這也沒有阻止弗朗西斯·布特到貝羅索加多山上來探望他。

　　弗朗西斯·布特與眾不同的知識背景正與他溫文爾雅的氣度相符。他似乎沒法冒犯他人，也不會被他人冒犯。《貴婦肖像》出版後，很顯然他自己、他的房子和女兒都被赫然用在了書裡，小說裡冷酷的惡棍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但他非但沒有跟作者提出抗議，還覺得頗為有趣。亨利知道，他非常適合在佛羅倫薩居住，正如他也適合波士頓、紐波特一樣。無論是為主為客，他都跟譴責無緣。他給人的印象是，雖然脾氣溫和，但這等寬宏的社交禮儀代表了另外他所相信的禮儀，只是他顯然並不想展露自己的信仰。

　　老人裹著披肩，坐在布裡凱利利洛比別墅主客廳的沙發椅上。亨利注意到他動作緩慢，體形輕捷，手指修長，還有這張臉，雖然他好美食，但這些年卻出奇的自製。

　　「我們都喜歡你的朋友，伍爾森小姐，」他說，「她有獨特的魅力和智慧。利齊和我都非常喜歡她。」

　　「她也喜歡你們，我相信。」亨利說。

　　「她溫柔聰明，你知道，每次離開我們的樣子都很可愛，好像她很依賴我們似的。我們一直希望她能多留一會兒，但她得寫作，天，她得寫作。」

　　說話間，弗朗西斯·布特眼中閃動著愉悅。

　　「當然我們都很清楚，她是因為你才成為我們的朋友。她非常欣賞你，也很信任你。」

　　他朋友蹺起二郎腿時，亨利發現他的鞋子很漂亮，腳形也很修長。亨利想把話題轉到利齊的分娩上去，雖然他在弗朗西斯剛到之時就問過了，他還是說了。

　　「你要給利齊帶去我最好的祝福。」他說。

　　「我什麼都告訴她，你知道，」弗朗西斯說著又笑了，「我們都為康斯坦斯擔心。她內心深處有些我們都看不到，但我們已經對她頗為瞭解。」

　　「是的，」亨利說，「康斯坦斯為人深沉。」

　　「她受了很多苦，也許比任何一個有她這等才華的人所經受的都多，」弗朗西斯說著，皺了皺眉，「好在她遇到了你，認識了你。我們都這麼想。」

　　亨利茫然地看著他。

　　「我們都發覺過去幾周自你來後，她的變化越來越明顯。你知道，她變得快活起來，表情輕鬆很多，笑容也多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弗朗西斯·布特停下來咳嗽一聲，拿了塊手帕，又啜了口給他準備的茶，樣子像是已經說完了要說的話，意思也已經夠明朗了。接著他又突然開口，聲音很大，好似要打斷別人。

　　「我們想知道你住在這裡是不是開心。」

　　「哦，是的，我非常喜歡這房子。」

　　「康斯坦斯近在咫尺，這是她的房子，或者很快就是了……」弗朗西斯·布特嗓音低了下去，但仍然能聽到，「當然，沒人知道你在這裡，所以我想也不會有任何謠言。無論如何，貝羅索加多都是一座堡壘。」

　　他用手指輕輕彈著椅子邊緣。

　　「不，問題是——你走後她怎麼辦？這就是我跟利齊擔心的。不是擔心你在這裡，經常跟她見面，而是擔心你不在這裡，不跟她見面，如果你理解我意思的話。」

　　「我會盡力的。」亨利說。他知道這話很無力，但弗朗西斯·布特朝他粲然一笑，笑得容光煥發，於是他也沒有自行糾正。

　　「我相信你會的。我們只能做到這些了。」老人說。

　　他喝完了茶，起身告辭。

　　一月，康斯坦斯一買下布裡凱利利洛比別墅，亨利就搬到山下去住。他日子過得挺悠閒，下午和晚上去參加那種康斯坦斯不屑參加的社交活動。他感到厭煩，常常覺得僑胞太多，但他把這種感覺隱藏起來，最終在某個夜晚這種感覺就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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