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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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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暗下來的一刹那,亨利看到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正在坐下來。不跟他提自己打算來看戲,正是她的作風,雖然他幾天前才見過她。她在倫敦的日子裡,他們從來沒有一起出門。她在人人都有伴兒的現代倫敦生活中獨自闖蕩,令他困惑不解。康斯坦斯看起來形容憔悴,滿腹心事,不像是一個出身老美國家庭、周遊過世界的一流暢銷小說的作者。從他的包廂望去,她倒像是某位夫人的陪客或女管家。他不知她是否看到了他。 他看著嫉妒和陰謀的故事在臺上展開,清楚地意識到此事更為深層的後果。他可以輕易裝作沒有看到她。但如果她看到了他——他覺得她一貫是巨細靡遺的——而且對他的故意忽視稍有所覺的話,他知道她會傷得有多深,這個傷口會藏得多麼隱秘,在倫敦的冬季,她又會如何默默地舔舐這個傷口。 舞臺間隙,他跟肯布爾太太告了個假,走到人群中,看到康斯坦斯在座位上查看《奧賽羅》的劇本。他站到她面前,她抬頭的瞬間,他發覺她不知如何是好,他開口說話,又意識到她聽不見。於是他微微一笑,示意她跟他走。他知道,他們走向包廂時,肯布爾夫人正把敵意的目光投向他和他的同伴。 他介紹康斯坦斯時,她看上去比之前坐下來時更孤苦伶仃了。她跟肯布爾夫人說話時,他看到的是在戲開演前的所見——寂寞、憂鬱,似乎超過了她努力想要強調的其他特質。而從未受過冷落的肯布爾夫人,看到亨利想邀請他的朋友進包廂,就粗魯地轉過身,戴著眼鏡直直瞪著遠處的某個地方。 康斯坦斯住在倫敦郊外那兩年,他一直與她見面和通信。他發現尤其是在妹妹愛麗絲來英國後,她一直盡力不讓自己成為負擔,不在任何事上依靠他,還不時提到她的旅行和寫作計劃,以及她出名的獨立性。他不被允許對她表示同情,也不被允許完整地認識她,除了知道一系列情緒強烈的矛盾,那背後有著兩種事實:她非常聰明,她是孤獨的。 她的聽力惡化了,他說話時,她不得不盯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嘴唇,以便明白他在說什麼。她的臉上掛著沉重的憂思,當他提到自己將要去哪裡,何時出發的計劃時,她更為憂切。那些年裡,他常常想著去意大利。他想只要寫完一本書或者一系列短篇後,就有空了。這些計劃已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可以不經諮詢和猶豫就忘記它們,修正它們,或者重新計劃。慢慢地,他發覺每當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時,她就會回家考慮這些想法。好幾次,他注意到她的驚訝和淡淡的惱怒,因為她發現他又改變主意了,而且沒有跟她討論這一改變。他終於明白,他的存在對她如此重要,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寫的每一行字,她都會私底下細細咀嚼。對她而言,他是一個謎,比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大的謎。但他認為,她在解謎上投入了更多的心思和精力,或者至少想昇華這個謎的內質,而他並沒有做到這一地步。 當她準備離開英國回佛羅倫薩時,他想說服她去認識一些那裡的人,認識他的朋友,參與到城市的社交圈子裡去,無論那圈子是多麼小。她笑著搖搖頭。 「我已經在美國見了夠多的美國人,」她說,「也在英國見了夠多的英國人,我不認為意大利人會對我很感興趣。不,我寧可寫作,也不要喝茶,寧可在山間散步,也不要在晚宴上穿裙。」 「那裡有兩個很有魅力又很嚴肅的人我想你去認識,」他說,「他們自己也不常進社交圈子。我也不希望你活在整個英裔美國人圈子的憐憫之下。」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說,「我非常想見見你的朋友。」 亨利寫信請朋友在伍爾森小姐回佛羅倫薩後為她提供社交便利,卻是冒了從未有過的風險,他從未將她介紹給英國的什麼人。他知道老朋友弗朗西斯·布特和他女兒利齊帶了一筆錢來,把波士頓最好和最精緻的東西都帶到了佛羅倫薩的貝羅索加多山上。在品味和習慣上,他們是簡單的人。他相信如果他們更簡單一些,父親的作曲天賦和女兒的繪畫天賦就會讓他們出人頭地。他們缺乏堅定的抱負和奉獻精神,卻有一流的鑒賞力和一流的好客心。他知道他們會善待這位有其風格和出身的美國小說家。 他們不太可能不喜歡對方。利齊已經四十歲了,前不久嫁給了一位特立獨行的畫家弗蘭克·杜威內克,於是向來對女兒寵愛有加的弗朗西斯·布特,會有時間和精力來照顧一位新朋友了。而他把康斯坦斯介紹給布特父女的真正危險卻在於他們對彼此喜歡的程度會超過對他的喜歡,當貝羅索加多夜幕降臨後,他們會談論他的事兒,對他做出種種結論,而這些結論又會引起進一步的討論,直到他成為將他們捆在一起的話題。 他並沒有高估自己。他知道康斯坦斯一開始會小心謹慎,寡言少語,他也知道老弗朗西斯·布特會喜歡跟新朋友談些大略的事,只說說珍稀的古錢幣、老綢緞,以及久已被人忘懷的意大利作曲家。然而,他也知道二十五年前就在紐波特認識的利齊·布特一直希望他成家,而且把這種願望跟他和他妹妹愛麗絲說過,她經常與他們兄妹倆通信,而她父親則與威廉通信。亨利意識到,康斯坦斯到佛羅倫薩並托他們照顧後,布特父女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他是多麼看重康斯坦斯,而她對他又是多麼重要,但他們會覺得這很奇怪,因為他們與亨利及其家人那麼親近,卻從未聽到誰提過此人。他們想和康斯坦斯談論此事也並非沒有可能。 他聽說,她在佛羅倫薩定居下來,並和弗朗西斯·布特和他女兒利齊見了很多回面。他收到了康斯坦斯的一封信,其中的坦率和親密令他吃驚。她說,和布特父女在他們貝羅索加多的家裡很愉快,但她第三次或是第四次拜訪時卻大吃一驚,並且一直驚愕到現在,她得先打開書,才能下斷言。她寫道,貝羅索加多別墅裡的房間,和《貴婦肖像》裡描述的一模一樣。她經常被招待的那間屋子,更是精心搭配,高雅之處一目了然,還有掛飾、掛毯、櫥櫃、陳列櫃、油畫、銅器和瓷器,更不必說鬆軟的高椅子,這些東西都在小說中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的會客廳裡。 不僅如此,她還半帶指責地說,老人家自己也被一五一十地寫在了書裡。他的臉漂亮、狹瘦,五官搭配恰到好處,最大的毛病是突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特別是他鬍子的形狀。她說,有時候父女倆談話的樣子也像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在跟他女兒潘西談話。「你把我介紹給你小說中的兩個人物,」她寫道,「我很感激,但我想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寫到續集裡去。」 他好幾周都沒回信,後來回信時,隻字不提她對他小說和布特父女的看法。他冷冷地寫完了信,知道她不會不注意到這點,相信這種語氣加上回信的延遲,大概可以把他小說取材的話題移到不可談論的領域裡去,他和她一直都在這塊領域中像榮譽市民似的徜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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