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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威尼斯載滿了舊時的聲音、回音和印象,是無數的奇怪秘密、破碎命運和受傷心靈的避難所。五年前,他在解決了朋友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的事後,離開這座城市,以為再也不會回來。好像他和康斯坦斯都在與威尼斯的一賭中冒了太大的風險,她失去了一切,而他失去了她。他在威尼斯的回音如此清晰,歷歷在目。暴力和殘酷並非抽象之物,毫不亞于美麗和豪華。它們代表的是他朋友的慘死。他在芭芭洛宮的柯蒂斯家中作客,待在一間後室裡寫一篇新的小說,那間屋的天花板被塗繪得很是浮誇,古舊的淡綠色緞子牆布稍有破損和斑點。他知道,數間房之遙的地方,大運河在閃閃發光。他曾多次站在陽臺上,在那裡可以細看穹頂、卷紋、扇形的拱牆,還有安康聖母教堂頂上的群雕,寬闊的臺階就像袍子的後裾。向右看,他會被達裡奧宮映得眼花繚亂,那裡有最漂亮的大理石鑲嵌和環形雕飾,優雅,堅實,精美。

  視線從安康聖母教堂轉向達裡奧宮時,目光每次都會被塞米特克羅大廈陰沉的哥特式窗戶吸引,一瞬間,威尼斯對他來說不再精彩,它丟棄了繁複宏麗的偽裝,變得真實、冷硬,充滿恐懼。五年前,就是從這幢樓的二樓,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摔到了人行道上。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一八八〇年的佛羅倫薩,當時他正在創作《貴婦肖像》。他三十七歲,她四十歲。她有一封明妮·坦普爾的妹妹海瑞塔寫的介紹信。她讀過了他的所有作品,他卻沒有讀過她的作品。他遇見過很多帶著介紹信來找他的美國女人,她們都在歐洲旅行。他想,如果這些信放在一起,可以湊成厚厚的一冊,但帶它們來的人卻比它們更為無趣,這些人包括一大幫希望自己是《黛西·米勒》作者的女作家,她們急切地告訴他,她們正在創作極其優秀的作品。

  康斯坦斯的一隻耳朵是聾的,這事讓他很感興趣,也似乎使她不快。他並沒有很快領會此事的意義。她特別內向和自足,既不想取悅他,也不想給他留下深刻印象。她活在自己心裡,他認為這種內向的程度很不尋常。他帶她出去觀景時,她希望能避開遊客,對此他並不驚訝,但他驚訝的是她對佛羅倫薩的英裔美國人毫無興趣,也拒絕被介紹給他在佛羅倫薩上層社會的朋友和熟人。她坦白表示,想把夜晚留給自己,她沒法興致勃勃地融入到那麼多人中去,不管他們多麼有錢,地位多麼重要。

  他說不清她對教堂、壁畫和油畫的反應是否完全是她的獨創。然而她新穎的見解,她的喜歡和不喜歡,她困惑不明的本事,都使他樂意在上午陪她在城市裡逛。兩年後,她讀到《貴婦肖像》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給他提供了暗示,他將一個美國婦人刻畫得開放、好奇、見解獨到,她首次去意大利,一位鑒賞家暗中堅定地給她指引方向,此人並不富有,卻對美學有研究。他利用了她的那種感覺,並將之維繫到他的另一些早期人物身上,他在與新美國朋友在城市裡逛的時候,有時當天就把這些寫下來。因此伊莎貝爾·阿徹見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所見,感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所感,如果他能將康斯坦斯的感受徹底昇華的話。

  她取笑他作品的背景平淡無奇,知道他自幼在詹姆斯家長大後,她更樂了,就像他在紐波特、波士頓和歐洲的遊歷也讓她覺得有趣。她是詹姆斯·菲尼莫·庫柏①的侄孫女,曾到過他一個從未瞭解的美國。她告訴他,她很熟悉俄亥俄州和佛羅裡達州野外的環境。說著,她朝他露出威脅的笑容,他覺得她很不禮貌,她應該指出,他是他們家族中第一個踏上意大利的人,而她的祖叔在佛羅倫薩生活過,還寫過一本有關的書。

  ﹛① 詹姆斯·菲尼莫·庫柏(1789-1851),美國著名小說家,以北美大陸、印第安部落和西進運動為背景寫過系列小說《皮襪子故事集》。﹜

  除了背景特別,奇怪的是她還一個人忙忙碌碌。她上午與他會面,下午就自己去佛羅倫薩的山裡走上幾小時,晚上讀書寫作。每次碰面時,她對這個城市都有新的看法,都有新的經歷來說上一說,他安排給她觀光的東西,她都有新鮮的視角。

  他沒有在給父母、妹妹愛麗絲和哥哥威廉的信中提到她。那些年,只要稍有曖昧的跡象發生,他們都會立馬促他成婚。他知道自己信中的每行字都會被細細揣摩,以便找出他情系何方的蛛絲馬跡。對於波士頓那些對消息饑渴無比的親人,他盡可能讓心堅如磐石。

  康斯坦斯和亨利的軌跡先是在羅馬相交,接著又是在巴黎。此後幾年他們一直通信,並閱讀彼此的作品。有時他忙於寫作或與他人的通信,但只要給她寫信,他常會發覺舊日有她為伴的愉悅感又重新浮上心頭。他收到她回信後,會再寫過去。他怕兩人沉默如許長久後,她會因他突然的熱情而困惑,他知道她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在她答應他會毀掉他全部信件後,她已經是他最聰明的讀者了,同時也是最受信賴,詞鋒最利的知己。他們認識三年多後,她來到倫敦,成為他忠實、克己、最好的秘密朋友。

  他倆都不說自己的私生活,也不說自己隱藏的內心世界。他對她說自己的作品、家庭,而她則談自己對種種事物的看法,那都是屬於一顆十分特別的心靈的個人看法。無論事情是多麼籠統含混,他們都能推心置腹。她沒有跟他談過她的作品,但他從某些跡象和事件中推得,她每寫完一本書,精神就會極度緊張,她生活在恐懼之中。冬季對她並不友善,陰暗的天氣和低溫都讓她鬱鬱寡歡,有時候她起不了床,沒法見他和其他人,也沒法寫作,他還發現,她沒法看到希望,雖然她極力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受折磨到了什麼程度。她,既能成為他的朋友和夥伴,也能沉默和退縮。他從未遇到第二個人會把這樣截然相反的情緒兼而有之。他知道自己能信任她,如果需要的話,也能與她若即若離。她會突然從他身邊離開,好像生怕他要趕她走,而她受不了這種痛苦和羞辱似的。她對他做的事,沒有一樁是簡簡單單的。他為之驚奇,也時常覺得自己並不十分瞭解她,不知分別時飛快的動作是出於她的脆弱,還是她確實想要獨處,還是她在害怕,或者各種因素都有。

  一八八四年二月在倫敦,一個傍晚,亨利和肯布爾夫人去看意大利演員薩爾維尼演的《奧賽羅》。那是一個時髦之夜,也是一場時髦的戲,那裡有比肯布爾及其陪客更富有的人,他們擁有種種頭銜,也有肯布爾和陪客都不具有的美貌,但觀眾中沒有一對人比這位著名的女演員和陪伴她的《貴婦肖像》作者更時髦,更受到關注的了。

  肯布爾夫人跟他在一起時趾高氣揚,而他則時時誇讚她聰慧過人,聽她說話時帶著專注而欣賞的神情。他還是小夥子時就看她上臺了。她知道他們周圍的每個人都想聽到她在說什麼,於是她的聲音一會兒拔高,一會兒壓低。她跟一些人點頭致意,又跟另一些人略略交談,但並沒有為了誰而駐足。她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他們的包廂,以目光顯示她並不願別人隨便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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