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大師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
|
|
▼第九章 一八九九年三月 如今什麼都來之不易。五年來他頭一次離開英國,但所見所聞,都不是什麼值得思考和珍藏的新鮮經歷。他在巴黎見到了羅西娜·艾美特和貝·艾美特,是明妮的妹妹艾倫·坦普爾的兩個女兒。她倆都是在明妮死後出世的,只從幾張相片上對這個不存在的人有所瞭解。兩個姑娘並不相像。羅西娜更漂亮外向,貝較為矮胖,性格文靜,比姐姐更相信人。她在美術館裡仔細觀察作品,在街上仔細觀察生活,已經顯示出她的志向是當畫家。姐妹倆都覺得街上的生活比美術館的作品更具藝術性,也更美麗。 有時候她們說話時,他能聽到明妮·坦普爾的聲音。他嫉妒她們絲毫沒有局促之態,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熱情洋溢的美國口音並不如她們以為的那樣地道,也不像她們想的那樣因為歷史而簡單了。 他已五十六歲,有十足的把握來譴責一些事,貝·艾美特開玩笑地說,他在模仿《華盛頓廣場》裡的斯洛潑醫生,此人帶著他不幸又沒教養的女兒在歐洲遊歷。他批評姑娘們的口音不對,去博物館時,常常糾正她們。比如說,羅西娜喜歡巴黎櫥窗裡的珠寶,亨利立刻指正。 「是珠寶,不是祖寶。」 她點頭說當今的美國姑娘元音都發不清楚,他回答說:「是元音,不是元英,羅西娜。」 姐妹倆很快就愛上了她們表舅的訓誡,開始更放肆地頂撞他的挑剔。她們讓他更為真切地想到,她們過世的大姨就愛這種衝突,喜歡一個新說法引起的反應。這兩個姑娘堅守陣地,用的策略不是跟他爭吵,而是對他輕嘲淡諷,亂用輔音還有時下的習語來惹他生氣。一天早晨,貝宣佈說她要去樓上做頭髮,亨利問她:「要怎麼做,用什麼做?」 巴黎比他以往所見都更繁華,但他卻在華麗背後觸到了一些不喜歡的東西。他謹慎地沒有跟艾美特姑娘們提起此事。他愛看她們對色彩、景色、和質地那種一塵不染的敏銳感,他也愛聽她們向他指出,或向對方指出種種細節,她們是那麼愉快地沐浴在這城市的輝煌之中。好幾次,貝·艾美特沉默下來,不再說笑,仿佛沉浸到某個回憶中去,稍受打擾就會惱怒,他就覺得康斯坦斯·菲尼莫·伍爾森的幽靈在周圍拽著空氣,她安詳、內省,對細微的跡象和陰影十分敏感,正如明妮·坦普爾對繁茂的場景和光線十分敏感。 他的表外甥女們讓古老的記憶復活了。有時她們被周遭所吸引,沒有注意他黯淡下來的回憶。他發現她們對他的魅力無動於衷,這倒是件寬慰的事,他想到自己的某些老朋友太需要他的關注,也對他的言語行動過於關注,他們能否學學艾美特姐妹的榜樣呢。 他讓姑娘們繼續她們的歐洲遊,自己往南而去,卻發覺他沒有很多朋友,一樣可以活得輕鬆。他喜歡不定期地通信,也喜歡瞭解他們的生活和活動。但當他在馬賽過夜,得知次日會落入他們掌握中時,他覺得自己應該過保羅和明妮·布爾蓋的家門而不入,不見朋友們才是福。布爾蓋的聲望和財富已經為他在藍色海岸的一個平坦山腰上擁有了一處二十五英畝的房產,周圍是茂密的松林和雪松樹,風景十分優雅。在這裡,他過分關注自己的看法,這種看法被反猶主義激化後,變得執迷不化,不容反抗,也令人反感。 莊園裡還有一位客人,是個法國不太有名的小說家。亨利在最初幾天儘量不和保羅或明妮·布爾蓋或他們的客人談論左拉和德雷福斯的案子①。他覺得他對此事的看法會跟主人相悖。而實際上他對左拉和德雷福斯的支持也容不得自己聽到布爾蓋夫婦的偏見。他感覺得到,布爾蓋夫婦豪奢的品味和一流的生活享受是跟他們狹隘的政治觀分不開的,那種政治觀的本質是冷酷和憎惡。他覺得英國人的觀點更為圓滑,對他們自身境遇與他們政治主張的關係持模棱兩可的態度。 ﹛① 一八九四年,猶太裔法國陸軍上尉德雷福斯被指控出賣法國陸軍情報給德國,軍事法庭裁定其叛國罪名成立。事後雖經證實純屬誣告,軍事法庭卻因德雷福斯的猶太人身份而拒絕改判,左拉曾為之辯護。﹜ 他覺得自己對布爾蓋的瞭解好像布爾蓋是他一手造就似的。他瞭解他的本質和教養,他的種族和性格,他的虛榮心和勢利觀,以及他對思想的興趣和他的抱負。但這些與這個人的整體影響力,以及他隨時流露的自私本質相比都是小事。這比任何人所料想的更為豐富,更招人喜歡,也更複雜。 亨利知道,自己這樣關心布爾蓋,他卻什麼都沒注意。如果讓他列舉一下亨利的性格,那會是一張簡單、明晰而又不準確的表格。亨利想,他並不觀察隱藏的內心,而且對此毫無興趣。他很高興在布爾蓋家的客居生活終於結束了。讓別人看不到自己,日漸擅長消除自我的痕跡——即使對一些他認識很久的人來說也是如此——的做法,使他滿意。他喜歡傾聽,一直喜歡,但並不打算顯露自己的內心思想,想像的事物以及感受的深度。有時候,他感到這種空白比戴上面具更有過之。這既是內向的行為,也是外向的行為,因此在離開布爾蓋莊園,踏上前往威尼斯之路後,他再也不去想今後還可能遇到這對主人的問題了。 他沒忘記自己多麼熱愛意大利,但他擔心自己已經過於老朽,不能再度被它吸引,或者那處於時間和旅遊業壓力下的意大利,已經榮光不再了。火車在文蒂米利亞晚點了三小時,他一直坐在車廂裡,看著一群乏味、吵鬧、抱怨紛紛的人,吵得最厲害的是一幫德國有錢人。他真想站起來,堅定地走過邊境,讓伯吉斯·諾克斯在後面用獨輪車推他的行李。他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法國,讓意大利的翅膀在身上輕輕拂過。意大利人的風格是開門見山,活潑生趣,高雅之心不外露,人人都以為理所當然。終於當他坐在熱那亞一家旅館窗邊的沙發椅上,沐浴著意大利的空氣,回想著意大利的種種往事時,他感到輕鬆又舒心。 他來到威尼斯。到了夜晚,他知道無論是旅遊業還是時光都沒有損傷這個城市悲愁與燦爛交織的特質。他從火車站出發,坐平底船沿著運河去了芭芭洛宮,在燈火昏暗的水道上左拐右折。這樣的旅程有種沉重感,仿佛乘客正被戲劇性地載向厄運。接著,船速慢下來了,緩緩地在水上漂著,又在泊位上輕輕撞了一下,這時,威尼斯的另一面顯現出來了——未經修飾的豪奢,不知羞恥的富麗,全然與實際需要脫節的程度。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