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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我都不知道你來了佛羅倫薩。」羅達·布勞頓又說了一遍。

  亨利想,第二次她的話聽起來就不那麼確信了,他覺得關於他去哪的話題已經談得夠多。幸好布勞頓小姐給了他一個開口的機會。他淡淡地向她鞠了個躬,表示她對此事一無所知其實正在他的計劃之中。當她明白了這一暗示後,康斯坦斯轉開了話題。

  他不希望自己的新小說被當作克萊爾·克萊爾蒙特和其侄孫女的故事來讀,他也不覺得把故事背景從佛羅倫薩換到威尼斯就足夠了,他把已故的作家寫成了美國人,而且還是美國先驅作家。他知道自己作此決定時,想到的是詹姆斯·菲尼莫·庫柏,他構思這位美國的探險家時,發覺用的是自己回返佛羅倫薩的經歷,以及他自己的闖入。他打草稿時開始明白這件事的諷刺意味。如果他要尋找一個離鄉背井,手頭擁有文書,並且與一個美國先驅作家有關係的老處女,那麼樓上就有一個,雖然此人個性相當獨立。

  他尋思著假如他不讓老處女提出結婚,會怎麼樣;假如他把小說的結局處理得跟他眼下與康斯坦斯共享的奇怪、微妙、有無限可能的生活一致,會怎麼樣;假如他讓他的探險家想過(或有點想過)那種房客的日常生活,並有一位聰明沉默孤獨但不願被駕馭的女士相伴,會怎麼樣。她不會向他提出求婚之類明確的要求,她想要的是一種親密、愉悅、不同尋常的關係,有忠誠、關懷和喜愛,也有獨處和距離。

  佛羅倫薩的一天上午,女僕已經來了,他拆開一封卡薩琳娜·洛林的來信,寫的是他妹妹愛麗絲的健康和治療情況,他開始跟康斯坦斯說愛麗絲。

  「生活對她來說很艱難,」他說,「生活就像是她病症的根源。」

  「我想生活對我們所有人都難。距離這麼大。」康斯坦斯說。

  「你是說她的想像和她受到的局限之間的距離麼?」亨利問。

  「我是說充分發揮我們女人的智慧和社會對此的反應之間的距離,」康斯坦斯說,「愛麗絲已經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事,我很欣賞她。」

  「她沒做什麼事,除了躺在床上。」亨利說。

  「那就是我的意思。」康斯坦斯回答說。

  「我不明白。」他說。

  「我是說這種反應已經滲進了你的靈魂深處。」

  她朝他微微一笑,仿佛說了什麼好聽的話。

  「我肯定她會同意你的看法,」他說,「好在她有洛林小姐。」

  「她像是個照顧人的天使。」康斯坦斯說。

  「是的,我們都需要一個洛林小姐。」亨利說。

  最後一句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洛林小姐的名字暗示了一個除了照顧人什麼都不會的老處女。他這麼說是開玩笑,或者表示感謝,或者意在減輕談話的緊張程度,但他知道,這個名字停在空中,是他自身需要的浮躁表露,好像他也想從康斯坦斯那裡得到這些。他朝她轉過身,準備說些什麼彌補剛才那句話的害處,可是覺得她似乎什麼都沒覺察,或者沒放在心上。但他肯定她聽到了。她繼續談話,一派平靜。

  在他離開佛羅倫薩和她過世之間的日子裡,他們繼續通信和見面。有一次他倆都在日內瓦,隔湖而居,但天天見面,愛麗絲·詹姆斯開始查探他們的親密關係。她跟威廉寫信說,亨利在大陸的某個地方跟康斯坦斯談戀愛。他回去後,發現妹妹脾氣兇暴更勝平時,難以伺候,怒氣衝衝,指責他拋下她不管,卻跟一個女小說家出去遊蕩。

  康斯坦斯離開了佛羅倫薩,據她自稱,是因為佛羅倫薩社交活動對她干擾和侵犯過多。她又去了倫敦,按照她熱衷的習慣生活,將獨處和勤奮寫作放在首位。她興致勃勃地在東部獨自旅行,常給他寫信述說自己的近況,戲謔的語氣中透著距離感。她回到英國後住在徹爾騰漢,後來又住在牛津。亨利寫信告訴弗朗西斯·布特,她特立獨行的能力和以往一樣出色,令人敬佩不已。

  他們仍然親密,一直對彼此的行蹤和行為了如指掌。愛麗絲·詹姆斯病危之際,康斯坦斯正在牛津,亨利隨時向她通報妹妹的情況。這兩位女士在一八九二年年初都給對方寫了冷淡而幽默的短箋。愛麗絲死後,康斯坦斯又在英國待了一年,最終決定回意大利,去威尼斯生活。

  那時候,兩位小說家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而又不受約束的親密關係,他們彼此心滿意足。他們住在英國鄉村不同的小旅館裡,每天一同散步賞景,共進晚餐。這種時候,她特別斤斤計較,處處咄咄逼人,一心想要在閱讀和景觀上的看法跟他不同,時常取笑他沉迷高雅的趣味。他想,如果有一個不偏不倚的觀察者,他會怎麼看待他們的成長歷程呢。他倆都是離開美國多年的美國人,都不知婚姻帶來的承諾,也不知怎麼當父母。他倆都沒有在晚上照顧過一個哭鬧的小孩。他覺得他倆能被錯認為姐弟關係。但他看著她拿自己才智的創造自娛自樂。她的才智統領著無數事情和屬類,她以此來判別自己的朋友、整個建築和城市,還有她的記憶和他的觀察。他還知道,她朝他微笑時,無人會想像這位帶著憂喜參半心情,有趣又迷人的朋友是在她弟弟的陪伴之下。他覺得,正如他們對彼此來說都是一個謎,對注意到他們的小圈子裡的人來說,他們也是一個謎。

  她帶著行李從牛津去威尼斯時,亨利在巴黎與她見了一面。整理行裝花了她數月時間。她疲憊,困頓,左耳的疼痛使她很難受。她一到就說,她沒法常常見他了。她說,他能獨自應付這個城市,或許她晚上可以跟他待一會兒,但又說也不能肯定自己能否見他。

  雖然提了醒,第二天晚上,康斯坦斯的狀況似乎已經好到可以與他共進晚餐了。他注意到她動作遲緩。他說話時,她不得不把右耳朝向他,以便可以聽到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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