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7)_科爾姆·托賓

九七

　　夜晚漸漸過去了，風呼呼吹著，窗子咯咯作響。佩吉聚精會神地讀著書，蜷縮著身子靠在母親身上，她母親已經放下了書，看著壁爐裡的火。他們的晚飯端到客廳裡來。伯吉斯·諾克斯把餐具收走後，亨利給威廉和愛麗絲倒了飲料，給佩吉的是巧克力。威廉繼續讀書，摘筆記。他們聽到他寫字的聲音。時間慢慢過去，他們都再次沉浸到自己的書裡，或者沉思起來，因此誰都沒發覺威廉何時睡著了，直到他打起呼嚕。

　　「我們要再添點柴，」亨利低聲說，「但別吵醒他。」

　　愛麗絲歎了口氣。

　　「時間已經晚了。」她說。

　　「規定說我可以晚些睡覺。」佩吉說。

　　「還有允許威廉打呼嚕，」亨利輕輕說道，「讓他盡情地打。」

　　他們打算離開，去法國南部氣候更溫和的地方度過餘下的冬日，這時佩吉已經讀完了狄更斯好幾本書，亨利在他們臨走那天早上發現，她對《大衛·科波菲爾》情有獨鍾，她一頁都沒有跳過。亨利對她說，她可以把書帶去路上讀，到法國去讀，什麼書都可以拿走，除了他的兩卷本拿破崙傳，他說，在他讀到最後一頁之前，什麼都不能把他和書分開。

　　早餐後，威廉看到佩吉的書就笑了。

　　「亨利也迷過這本書。」他說。

　　佩吉抬頭看亨利。

　　「在我們十四大街的家裡，他被叫去睡覺，」威廉說，「因為我們有個表妹從奧爾巴尼來，帶來了《大衛·科波菲爾》的頭一部分，她是準備大聲朗讀的，但我母親覺得不適合小男孩聽。但他沒聽話，而是躲了起來。」

　　「你怎麼做呢，爸爸？」佩吉問。

　　「我可不是小男孩了。」威廉說。

　　「他比我大一歲。」亨利說。

　　「她讀了嗎？」

　　「讀了，還抑揚頓挫地模仿各種聲音。但突然間屋子的某個角落傳來同情的啜泣聲，原來哈裡一直在聽故事，聽到摩德斯通姐弟的緊張片段就受不了了，只得發洩出來。他特別愛哭。」

　　「你沒哭嗎，爸爸？」

　　「我有一顆石頭心。」威廉說著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笑了。

　　亨利想到了讀《大衛·科波菲爾》的紐約的那間屋子，裡面都是厚重的家具、屏風和鑲流蘇的桌布，他不記得表妹的聲音，卻記得母親的聲音，他被發現了，母親走到他身旁，看到他哭了，就把他抱在懷裡。這一切都如在眼前，仿佛那個夜晚和現在之間沒有隔閡。他知道那對佩吉來說是多麼遙遠，覺得對威廉同樣也是遙遠的過去了。威廉講起來，就像這件事已經在家裡講了很多年，他以同樣的好心情和條理性把這事拎起來，就像拎起他的公文包。亨利走出餐廳，瞟了一眼威廉，他正打算離開。亨利搖搖頭，歎了口氣。

　　愛麗絲給了伯吉斯·諾克斯五英鎊，諾克斯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亨利，像是在說這太多了。

　　「拿著吧，」他說，「我嫂嫂家裡很有錢。」

　　伯吉斯推著車在前頭走，後面跟著亨利、威廉、愛麗絲和佩吉。這三位客人在拉伊住了很久，好幾個當地居民朝他們熱情道別。亨利此刻發現，威廉迫不及待地想走了。他想到威廉一直是這個樣，老是急不可待地想要體驗新鮮玩意，要做新鮮事，即使不過是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或者從坐姿換到站立而已。他們小的時候，亨利還在一張張地看圖畫時，他已經翻完了畫冊，再也不去看了。最後他厭倦了所有的畫冊，要到外面去，讓亨利自由自在地從頭把書再靜靜地看一遍，然後再去窗口看威廉在幹什麼。

　　他們先去多佛，再去法國。火車進站時，亨利感到他們不知是該微笑還是該難過。他知道佩吉急著想回到她的書上去。他陪著她上了火車，給她找了靠窗的位置，然後退到一旁，等他們的行李運上來，愛麗絲叫威廉別抬箱子。他擁抱了威廉和愛麗絲，然後下車走到月臺上。他和伯吉斯一起看著，沉重的車門關上了。

　　蘭慕別墅又是他的了。他四處走著，享受這裡的寂靜和空曠。他歡迎蘇格蘭人來等他開始一天的工作，但他首先需要更多的時間獨處。他上下樓梯，走到各間屋子裡，仿佛眼前呈現出來的一切都屬於一個一去不復返的過去。這些房間和有著鑲流蘇的桌布、屏風和背光暗角的房間連在一起，又連上了所有其他的房間，他從這些房間的窗口看世界，因此這些房間能被記住、被捕捉、被擁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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