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96)_科爾姆·托賓

九六

　　亨利朝佩吉打了個手勢，表示如果她想走開回去讀書，可以自便。她母親點頭同意。她便告辭離開房間。

　　「但是如果，」格斯問，「宗教被證明是虛假的呢？」

　　「我想說，」威廉說，「宗教感是不可能被否認的，因為它紮根於個體內心深處。而如果它是屬於個體內心深處的信仰，那就必定是好的，而且也必定是真實的。」

　　「但如果你看看達爾文和他的支持者的話，難道他們不能證明這些信仰是不真實的嗎？」

　　「我對宗教感比對宗教方面的爭議感興趣，」威廉說，「我想說明的是，我每句話都是開放性的，都說不清楚，有時候還是廢話，沒有準確的言語可以形容，那是因為沒有準確的感覺。我們把感情和複雜的理性混在一起了，而且我們還得在生活、法律和政治中允許這種情況的存在，更要緊的是，得允許它存在於我們內心深處。」

　　「其中有超驗的成分嗎？」格斯問。

　　「是的，但可能比那更重要，」威廉說，「在超越感官的世界，生命比我們自身的存在更強大，也更寬廣，可能與我們的意識相連。我們可能知道這點，而這會使我們相信宗教或有宗教體驗，無論宗教體驗是多麼單薄，也比宗教爭議更讓人滿意。」

　　威廉說得自然而然，心平氣和的閒談口吻，亨利從未聽他這樣說過話。

　　「你說得好像已經寫好講義了。」格斯說。

　　「我已經想好了，」威廉說，「寫對我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更喜歡說，但他們想把它出版，所以我只好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來。」

　　「或許你講了以後，《泰晤士報》就會登出來了。」格斯說。

　　「我不會再跟《泰晤士報》聯繫了，它沒有機會了。」威廉大笑一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亨利，」格斯說，「輪到你了。你要告訴我們你打算寫什麼，我們也好有個期待。」

　　「我是個不怎樣的小說家，」亨利說，「專寫虛構故事，喜歡戲劇性的精緻。我哥哥是把這個世界賦之理性，我只能嘗試讓它變得鮮活，或者變得更陌生。我曾經寫過青春、美國，現在我只能寫離鄉背井，人到中年，還有令人失望的故事，無論在大洋哪一邊都不會有很多讀者了。」

　　「哈裡，你有很多忠實的讀者。」愛麗絲說。

　　「我在構思一個人，他一輩子都相信可怕的事情會降臨到自己頭上，」亨利說，「他把這不可知的災難告訴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成了他最好的朋友，但他不知道他對她的不信任，以及他自己的冷酷無情才是災難，災難已經發生了，災難一直與他同在。」

　　「這就是結尾嗎？」威廉問。

　　「是的，還有一個故事，有個人從新英格蘭去巴黎，是個中年美國人，很有頭腦，內心十分敏感，但始終沒有表露出來。他對巴黎的看法跟前一個故事裡的男人一樣，盡力生活就是我們的責任，但已經太晚了，或許也還不晚。」

　　「如果有個牧師，」威廉問道，溫和地笑了笑，「如果他問你這些故事的寓意是什麼，他該怎麼總結，你怎麼說？」

　　「寓意？」亨利想了一會兒，「寓意就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最實際的東西，生活是個謎，只有句子才是美麗的，我們應該為變化做好準備，特別是如果是要去巴黎，還有，」他邊說邊舉起了杯子，「沒有人瞭解巴黎的好處後，還能回去恰如其分地領略美國的好。」

　　「你會先寫哪個故事？」格斯問。

　　「我可能兩個都已經開始寫了。」亨利說。

　　「那麼你呢，先生，你會寫什麼？」威廉問格斯。

　　「如果我找到語調和勇氣，」格斯說，「我會為我父親寫本書。」

　　「但你不是已經寫了一部了嗎，我還非常喜歡呢，」威廉說，「宗教精神和追求科學真理之間的緊張關係對我來說非常有意義。」

　　「我現在要寫的，」格斯說，「是父親和兒子之間的緊張關係，我不會美化我和我父親。但我要找一種新的格調，我還得找時間，而且我覺得這本書不會給我父親帶來更多的仰慕者。」

　　「那真是太遺憾了。」威廉說。

　　「而且，毫無疑問，會是一本優秀的書。」亨利補充道。

　　威廉散步回來時，格斯已經在天黑前一個小時離開了，威廉發現蘭慕別墅俱樂部正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愛麗絲和佩吉各坐沙發一端安靜地閱讀，桌上點著燈。伯吉斯·諾克斯穿著他壞掉的鞋跑來跑去送柴火和煤，把火點得高高的。窗簾拉上了。亨利捧著拿破崙傳記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

　　「今天是個冬天的日子，」威廉說，「現在是個冬天的晚上。」

　　「到了早晨，」愛麗絲說，「我們得給兒子們再寫一封信，我想他們在盼著我們回家。」

　　「我不想再寫信了。」佩吉說。

　　「根據我們俱樂部的新規定，你可以不寫。」亨利回說。

　　威廉走出屋子，拿了本書回來。

　　「我母親就希望我們這樣。」亨利說。

　　「希望我們在英國終此一生？」威廉問。

　　「不，」亨利笑著說，「她一直夢想著我們每個人都能坐著津津有味地看書，她和凱特姨媽幹自己的活兒，一連幾個小時都只有翻動書頁的聲音。」

　　「難道從來沒有這樣過嗎，哈裡？」愛麗絲問。

　　「從來沒有，」亨利說，「我父親會挑起一場爭辯，你丈夫會惹出什麼事情來，或者小的那幾個會吵起來。」

　　「那麼你呢，哈裡叔叔，」佩吉從書裡抬起頭來，「你會做什麼？」

　　「我夢想在一個古老的英國房子裡，火燒得旺旺的，什麼麻煩事也沒有。」

　　「我會控制自己的，如果這能給你安慰的話，」威廉說，「我惹麻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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