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五


  每個故事有保存期限。如同一罐橘子醬或蠟燭一樣。

  橘子醬有沒有保存期限?有,橘子醬只是延長了水果的壽命,並非讓它永生。

  蠟燭有沒有保存期限?蠟燭上也許沒有寫,可一旦過了一定年限,即便仍能燃燒,它也已經變質。

  時間使東西變質。我們為一切易變質的東西付出代價:食物、頂梁、靈魂。

  我的這個故事在我聞悉法比耶娜去世之時到期。講述一個過了保存期限的故事,猶如挖掘一具久已下葬的屍體。每個人並不總是清楚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我一直記掛著法比耶娜的寶寶。我的母親未在信裡說明那個寶寶是男是女,出生後是否活下來,也沒提寶寶的父親是誰。我的母親必然認為透露這些信息沒有意義。她可能甚至忘記了我和法比耶娜的友情。如今我的母親更常把這個或那個村民的死訊寫在信裡。她早已接受在她的有生之年我不會回聖雷米的事實。她在一封信裡說,她希望我可以至少回去參加她的葬禮。

  也許我應當計劃去聖雷米一趟。厄爾不會不願負擔我的旅費。如果我躺在法比耶娜的墓碑上,我思忖我會不會感到同樣的沉重,和我們以前一樣。屆時將不用等她來決定何時起身和走掉。任何選擇必將來自我:站起離開,或永遠一動不動地留在她的墳上。

  ***

  我們十三歲時,我在有些方面勝過法比耶娜。我的讀寫能力更佳。我個子更高,身體開始有點豐滿,不像她那樣瘦骨嶙峋。我的前額更寬,我的臉頰輪廓更漂亮。總體來說,我有一副更討人喜歡的模樣。我肯朝人微笑,不用老婆婆一再纏著求我也會替她拎籃子,願意在凡是有權管我的人面前表現得服帖順從。這些都是法比耶娜不肯做的事。

  當時我不知道這些是優點。法比耶娜可以在幾秒鐘內爬上一棵樹,而我只是勉強吊在最低的樹杈上。她可以在水下屏住呼吸,屏到讓人覺得她似乎永遠不會浮出水面。我每次都像一條有著超大魚鰾的怪魚從水裡上來。她養的奶牛怕她——在她還沒舉起棍子前,它們已退縮。沒有狗咬她。樹林裡的蜜蜂專蜇我。

  有些人生來帶著一塊特殊的水晶,以之代替心。不,我在講的不是魔法,而是一個謎,這類人外表看起來與他人無異,但他們的人生能一帆風順,無病無災、不會心碎。世間這樣的人不多,但法比耶娜是其中一個。曾經。在她難產以前,她是其中之一。

  那塊取代心的水晶,它促成事情的實現。實現在他人身上。

  可當時我不知道這回事。那日,我們在夜色中敲了德沃先生的門,我努力想做的只是忍住笑。在一個男人妻子下葬的同一天,當著他的面大笑是不禮貌的。

  德沃先生沒有立刻來應門。法比耶娜叫我脫下我的一隻木屐。幹嗎?我說,但我經常無意識地發問,並不期望答案。我把那只木屐遞給她,她用堅硬的橡膠鞋底重重地敲門。

  德沃先生在門後說:「誰啊?」

  「是我們。」法比耶娜說。

  我不確定德沃先生是否聽得出我們是誰,但也許當他等待亡妻鬼魂時,會覺得每個活人沒有區別,而鬼魂是不必敲門的。據說他愛他的妻子。如果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如果這個女人死了,他會一樣愛她的鬼魂嗎?我們站在那兒時,要是我可以問法比耶娜這個問題就好了。我們喜歡琢磨此類問題。

  「你們來幹什麼?」德沃先生問。

  「我們想和你聊一聊。」法比耶娜回答。

  「聊什麼?」

  「先讓我們進去,」法比耶娜說,「這是個秘密。我們不能讓別人聽到我們的話。」

  在我的記憶中,事情是這樣展開的。實際情況可能並不完全如此,但在事實和記憶之間,我總是信任後者。為什麼?因為事實製造不出神話。由於那次登門,我變作一個小小的神話。如果我告訴人們,我一度是個神話,沒有人會信我。可讓你相信一個神話是神話的職責嗎?神話說:愛信不信。你可以聳聳肩,你可以當面笑話它,但你對它無計可施。要改變或不改變看法的人是你——無論改變與否,神話是一個完整的實體,非神話的你是無名之輩。

  沒有人生來是神話。每個嬰兒,無論出生在馬廄還是皇宮,都需要相同的東西維生。日後,有些人夠聰明,把自己變成神話。有些人把別人變作神話。然而什麼是神話,莫不過是一個用來掩蓋醜惡或乏味的幌子?

  醜惡或乏味是人的常態。有時人們既醜惡又乏味。這個世界亦是如此。如果這個世界既不醜惡也不乏味,我們就不需要神話。

  ***

  「你們有什麼秘密不能讓別人聽見?」德沃先生問。他沒有請我們進屋。他瘦削的身軀正好堵住他打開留出的那條門縫。

  「我們在寫一本書,」法比耶娜說,「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你們知道什麼是書嗎?」德沃先生說。

  「書是人寫的。不是嗎?」

  「不是像你們這樣的人寫的。」

  「你那麼認為而已。」

  「你需要知道怎麼拼寫自己的名字和怎麼造句。」德沃先生說。

  「那些事她會。」法比耶娜說,她把一條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微微屈膝,讓自己不比她高出很多。她可以說,這頭牛很會產奶,在德沃先生聽來大概都一樣。

  「誰在寫那本書?」他問。

  「我們倆,」法比耶娜說,「我們好比是一個人。」

  「那樣的話,你們需要一個筆名。」

  「一個什麼?」法比耶娜問。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