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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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你聽到人們說某某過得很好,某某的一生平淡乏味。他們講那話時忽略了關鍵的一點。任何經歷都屬經歷,任何人生都是一種人生。在修道院度過的一天有時和征戰沙場的一天同樣驚心動魄、生死攸關。 有些人只把他們追求的東西算作人生:名氣、財富、歷險、快樂。他們在別人和自己身上所實現的事,他們不讓別人和自己辦到的事。對我來說,但凡發生的事都是人生。一隻蒼蠅掉進湯裡死了,和一個泛泛之交提出求婚一樣奇特可笑——這兩件事我都遭遇過,都不是我主動追求得來的。 我是不是一個被動的人?我注意到美國人動輒說人被動,那話的意思絕非稱讚。我丈夫的部分家人認為我被動。我不具備他們想像中法國女人該有的特點。照我所見,妄下這種定論的人,他們把一切外在活動當作衡量堅決果斷、個人長處和美德的標誌。可我養的雞,腦袋很小,似乎從不厭倦四處走動、啄食、咕咕叫、用爪子刨地。那些鵝安靜得多。它們不因一丁點細微的動靜而拍翅膀,它們在池塘裡漂游時,身體久久不動,讓你知曉它們願意餘生都活在它們如水一般的夢裡。可人們從不說鵝被動。 兩個不斷追求生活經歷的人很難遷就彼此。 兩個背負著經歷的人很難在生活中相遇。 正因為如此,法比耶娜和我是天作之合。我們是完美的一對,一方追求另一方可能經歷的所有事。 一九五三年的夏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不知道法比耶娜是否和我意見一致。如今問她為時已晚。不過就算她的鬼魂在我旁邊,我能從她口中問出什麼?快樂——法比耶娜的鬼魂也許會說:你現在怎麼讓自己越來越白癡了,阿涅絲?快樂的日子、不快樂的日子:都是日子,沒有哪一天比另一天更長。 我們曾經考慮栽種快樂,我會提醒她的鬼魂。你的快樂和我的快樂,兩種作物,記得嗎? 這鬼魂可能會把那視為小孩的遊戲,不予理會。什麼是快樂?她也許會問我。 快樂,我會告訴她,是度過每一天時不用引頸盼著明天、次月、來年,不用伸出手阻止每一天變成昨日。 你有體會過那種快樂嗎?法比耶娜的鬼魂會問。 有,我會說。 那種快樂正是我在一九五三年夏天所感受到的。和往年的每個夏天一樣。法比耶娜與我整日待在一起,縱然有一半時間,我們只是躺在墓地或樹下,不怎麼說話。當我們真的開口時,我們聊我們的書:那個村裡的郵遞員和兩個計劃讓他日子不好過的朋友。我們想去找德沃先生時就去找他,但若把我們共度的日子比作一汪池水,他無非是一根漂浮在那水面上的樹枝。 只有一次我心生憂慮,因為鐵路工人罷工。「如果到秋天我要去巴黎時,火車依舊不開怎麼辦?」我問法比耶娜。 「還有好幾個星期。你幹嗎連將來那麼遙遠的事也要想?」 「可寫書,寫的不都是將來的事嗎?」我問。 「都是將來的事?」法比耶娜說,「別胡說八道。」 我沒和她爭論,但我暗中收聽廣播裡有關大罷工的新聞。罷工結束時,我松了一口氣。 在大罷工期間,德沃先生沒去郵局上班,他糾纏不休地問我們要給他看的那本書的內容。當他終於讀了前半部分後,我們看不出他是否認為我們在取笑他。他沒多說什麼,但他點評我們倆都有進步,說他相信,我們到九月份可以完成這本書。 *** 九月,我獨自前往巴黎,因為沙坦先生要求德沃先生這次別陪我去。 在巴黎沒有人知道法比耶娜,但新聞界的人個個聽說了德沃先生。他們問我,我如何在他的輔導下學習寫作,他如何影響我對世事的理解,我是否計劃寫更多書,我會不會在未來的寫作事業上繼續尋求他的指點。他們似乎都熟知那本書,甚至比我更熟悉。 你在書裡描述了一個被處死的美國黑人,你認識這樣的人嗎?有人問。你認識一個把自己剛出生的寶寶悶死、丟到豬飼料槽裡的女人嗎?另一人想知道。你自己養豬嗎?你親眼看過一個瘋子和一頭奶牛性交嗎?或是另一個瘋子砍下雞的頭,讓小孩看無頭的雞會怎麼跳舞?你果真在那些小孩死前答應他們,你會把他們寫進一本書裡,讓世人知道他們的故事嗎?你有沒有給他們改名換姓?德沃先生如何發現你的?是你主動求助於他,還是他說服你,把你寫的東西拿給他看? 我在回答那些問題時,用事後媒體的話說,「穩健而自信」。我,阿涅絲?我有什麼自信?但幸好我想出一個辦法,怎麼讓自己顯得最像少年作家:我在現場想像一個半是法比耶娜、半是阿涅絲的人,我毫無困難地讓自己置身於那人的處境。一個謎一般的女孩,用良好的直覺彌補她所受的教育不足——那是媒體要看到的形象。 我可以洞察到沙坦先生臉上的滿意之色。我有種感覺,我的表現不是太糟,但記者們不斷重提那些稀奇古怪的病態內容,他們告訴我,那一點是我的故事的標誌性特徵。我們在這間房裡見到的你,始終是個斯文的女孩,你怎麼會讓自己被可怖的畫面迷住,大多數成年人都不敢正視這樣的畫面?有人想知道。鄉下一定有美麗的風景,不是嗎?——你為什麼沒興趣寫寫這些風景?這些故事有多少來源於你的生活,多少出自你的虛構?講駭人的故事是否讓你獲得快樂?你的父母有沒有讀過你寫的東西?你的老師呢?你和同學之間的友誼怎麼樣?他們知不知道你在寫書?他們覺得你書裡的故事是熟悉,還是完全離奇? 此行,我學會放慢語速,仿佛在開口講話前我必須再三組織句子。我可能看上去像個白癡,但我也在此行中學到,一個普通的鄉下姑娘可以改頭換面。一個在與自己進行秘密交流的女孩,其中一位記者這麼形容我話語間的停頓。倘若我是在為話劇中的少年作家一角試鏡,我不會成功,但眼下不是試鏡。生活的好處在於,大多數時候,你不用為了演自己而試鏡——或在這個例子上,演的是法比耶娜和我自己合併成的一個人。如果媒體認為我的身上有某些高深莫測之處,那是因為他們決搞不清我是一個雙面女孩。高深莫測的人是法比耶娜。我做的僅是向陌生人展示出那神秘的一面,在必要時添加一點親切和甜美。 一位男士問,有沒有哪位巴黎的作家是我很想見面認識的。我看得出沙坦先生希望我給出一個漂亮的回答,贏得觀眾的青睞。當我沒有馬上講話時,他插嘴,說他當然會安排我與可以指導我的作家見面,也會邀請媒體記錄報道那些會面的實況。提出該問題的男士點點頭,然後轉向我,堅持要聽我的意見。的確巴黎有許多作家。可惜他們的名字不會自動在我的嘴邊生成。「我想不想見其他作家?想,當然想啊!」我說,「我們家的奶牛和山羊有時對新來的成員不友好,但我們家的兔子時常好奇有沒有其他兔子順道來探訪它們。」 那些男士都哈哈大笑。「你的意思是,」那位鍥而不捨的記者說,「有些作家像奶牛和山羊,其他作家像兔子嗎?」 「恰是反過來,」我驚呼,「我認為兔子像作家。它們是充滿好奇、不會冒犯人的動物。」 那些男士發出更多笑聲。「小姐,等你對寫作的人有更多瞭解吧。」一位記者說。 一時間我無法斷定這話是不是表示我出了婁子,但沙坦先生贊許地朝我點點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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