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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在巴黎,人們認為我讓他們瞭解了鄉下荒誕可怕的一面。後來在倫敦,類似的一群人認為我讓他們瞭解了法國在美國佔領下的一面,其瘋狂和邪惡超乎想像。人們想必推斷,一個像我這樣天真無知的女孩絕不可能把這世界寫成一個瘋狂邪惡之所。必定是先有那個瘋狂邪惡的世界,然後她所做的只是用她自己的話道出真相。無所畏懼地,他們說。他們想必認為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因為對文明知之甚微,所以不懂畏懼。他們並非全錯。譬如,我當時不知道,有些與我同齡的女孩在看到蜘蛛或蟾蜍時,會尖叫得猶如即將被宰殺的豬。

  但我——不,不是我,是法比耶娜和我——呈現給他們的那個世界:它是真的嗎?它包含多少真實的成分?我們無法用尺子或秤來度量一個世界,從而得出結論,這個世界離真實差兩英寸或兩盎司。所有世界,不管是不是杜撰出來的,都一樣真實。因此它們又一樣不真實。如果我告訴我的父母,我在巴黎擺出姿勢讓媒體拍照,他們會說我瞎編,沒有人會信。巴黎對他們而言不是真實的。不真實的還有我的名氣。

  法比耶娜和我共同創造的那個世界:它同我們的胡言亂語一樣,是真實的。

  ***

  與媒體的見面會結束後,沙坦先生請一位助理博弗拉小姐帶我外出,給我購置一套新行頭。當時我穿的是我玫紅色的格子呢連衣裙,和我第一次去巴黎時穿的一樣。

  不要太貴的,沙坦先生說。博弗拉小姐問他是否也需要給我約一位髮型師做頭髮。他們倆一起打量我,我感到臉上一陣麻刺。幾年前,法比耶娜和我曾愛玩一個遊戲,不用手、而是輕輕吹氣,使彼此的脖子和臉發癢。當她的嘴距我的皮膚一寸、朝我輕輕吹氣時,我感到的就是那種麻刺。

  「換個髮型應該不錯。」沙坦先生說。

  我的頭髮以前是我母親剪的,剪得又短又亂七八糟。但有一年夏天,法比耶娜說,與其讓我的母親把我變成一個行走的鳥窩,不如把我的頭髮託付給她。我照做,結果法比耶娜剪得更好。我的父母不喜歡法比耶娜,但不得不承認,她給我剪的頭髮更好。她還給她自己剪頭髮,無需鏡子,但需要我協助。左邊長出兩個指尖,我會說,然後她會再削去一點。

  「我不要剪頭髮。」我說。

  「你不希望明天攝影師來時,換個模樣嗎?」博弗拉小姐問。

  「又要拍照?」我問。

  博弗拉小姐和沙坦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也許我們應該提早向你說明的,只是我們不想讓你在和媒體見面前被太多事搞得難以招架,」博弗拉小姐說,「巴贊先生是一位知名的攝影師,他明天將來給你拍照。他還計劃去訪問你家鄉的村子,記錄你在那兒的生活。」

  「他先前和媒體去過那兒,」沙坦先生說,「他想看看你。我們沒介紹他與你認識,明天我們可以補上。」

  我不介意在巴黎做任何事——照法比耶娜所言,為了那本書,我有義務那樣。讓一位攝影師來我們的村子?「可我們村裡沒什麼可拍的東西。」我說。

  「恰恰相反,」沙坦先生說,「我去過那兒,基於我短暫走訪的經驗,我能向你保證,有很多他可以使用的素材。」接著他走過來,左右撥弄我的頭髮。「好吧,我們就不改髮型,」他說,「我喜歡這樣,更符合你本人。」

  博弗拉小姐給我買了一件白上衣、一條黑色的羊毛無袖連衣裙、白長筒襪和一雙黑皮鞋。當我從頭到腳穿上這身新行頭時,我感到洩氣。我看上去儼然一頭奶牛!她斟酌我是否需要帽子,最後決定不要,但添買了一對深藍色的髮夾,做成蜻蜓形狀。這對髮夾美得驚人,我決定,就為了這對髮夾,我願意忍受這套可笑的新行頭。我問我可否自己拿著這對髮夾。

  「你想要我把它們夾在你的頭髮上嗎?」博弗拉小姐問,「它們會使你的頭髮顯得更加烏黑。」

  「不,現在不用。」我說。我換回我的舊連衣裙,把那對髮夾放進口袋。我想把其中一個給法比耶娜,另一個留給我自己。

  博弗拉小姐看了看她的手錶。那小巧的表面米色、橢圓形,看上去像某個我可以一口吃掉的東西。「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她說,「你想做什麼?」

  「我有機會見識一下巴黎嗎?」我問。

  「當然有啊,」博弗拉小姐說,「你想看什麼?」

  你想看什麼?你想吃什麼?你想知道什麼?這些問題表面上無冒犯之意,其實比人們意識到的更不近情理。假如你問一頭奶牛、一頭豬或一隻雞,它想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哪怕有奇跡讓它能聽懂並會講我們的語言,它也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假如你問一頭奶牛、一頭豬或一隻雞,它希望怎麼個死法,它也決不會發揮得更好。

  我們中很少有人會自討沒趣地強迫動物在生的問題上給我們鄭重的答覆,但我們時時對別的人那麼做。你長大後想當什麼?我丈夫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把這個問題變作全家人的嗜好,在節假日的聚會上盤問家中的小輩。你想遊覽美國的哪幾座城市?他們喜歡問我;或者,你認為是什麼使美國成為全世界最傑出的國家?我時常納悶,誰准予人們提出無法回答的問題,但那些發問的人諒必從未想過這一點:他們提出問題,他們索要答案,殊不知他們只是講了一些沒頭腦的話,只有沒頭腦的人才會作答來滿足他們。

  巴黎有什麼我可以看的東西?如果我那麼問博弗拉小姐,她會認為我無禮或難弄。然而那是我唯一可以問的真誠的問題。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想要某些還未出現過的東西。迄今我對巴黎的認識僅限於我從車裡看到的景象:林蔭大道、咖啡館、店面。博弗拉小姐帶我去的百貨公司令人驚異。無論我轉向哪邊,都能看見自己的身影映在鏡子裡和閃閃發亮的黃銅製品上,但即便如此,我知道巴黎不止這些。

  「人們來巴黎去參觀的一些地方?」我對博弗拉小姐說,但我開始後悔要求她帶我四處轉轉。如果沒有法比耶娜在我身邊,巴黎算什麼?我應該等著和她一起領略這座城市。

  博弗拉小姐帶我去看了埃菲爾鐵塔,我的心情因此好轉。我們在河畔漫步,走進一座花園,接著又到另一座花園。她給我買了冰激凌,我以前聽說過冰激凌,卻從未嘗過。我盡可能吃得很慢,但那冰激凌融化得很快。

  傍晚前,博弗拉小姐陪我回到酒店。「我安排好了,你的晚餐會有人送至你的房間,」她說,「我想這樣對你更方便。」

  我感謝她,當她問我是否還有別的需要時,我鼓起勇氣,問她我可不可以用我房間抽屜裡的信紙和信封。博弗拉小姐微微一笑,說當然可以。「你打算寫信給你的父母,講講巴黎嗎?」她問。

  我點頭。她告訴我,我可以請酒店前臺替我寄那封信。我松了一口氣。我擔心她會主動提出幫我代勞,這樣的話,她會發現那信不是寫給我父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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