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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快樂的小孩》尚未在英國出版,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位湯森太太從倫敦致信我,說她欣賞我的作品,提出她將于十二月初來拜訪我。這封信先寄到沙坦先生處,然後由他轉寄給我,同時還附上了他本人的一封信。他解釋,在這本書的法語版出版之際,湯森太太曾與他聯絡,隨後她到巴黎與他見面。他們討論了我的前途,沙坦先生寫道,對此湯森太太提出一個新穎的方案。至於詳情,他將留待她與我的家人商量確定,因為由不得他來披露她的計劃或替我做決定。不過,他寫道,他非常支持湯森太太的提議。在信尾,他問我是否已經完成我答應寄給他的小說。

  「你還沒把那部小說寄給他嗎?」法比耶娜在讀了這兩封信後說,「我以為你昨天寄了。」

  我已用我最工整的筆跡謄抄完那本書稿,法比耶娜給它起了個奇怪的書名,叫Le Coeur Dans la Poste——《寄出的心》。我不明白那書名的含義。她所關心的是誰的心——那位年輕的郵遞員的,還是兩個女孩裡其中一人的?法比耶娜叫我把那書稿寄出去,她已開始考慮我們接下來要寫什麼。可我昨天找藉口沒去郵局。新來的郵遞員是個男的,比德沃先生年輕(但不如我們書裡虛構的那位年輕或英俊),待人友好,但想到去郵局,我心感疲累。我需要和他交談。即使他不向我問長問短,他也會看那地址,很快村裡的人會知道那包裹裡裝了什麼。如果寫書這件事是個遊戲,我寧可玩的人只有法比耶娜和我。然而正如學校操場上的遊戲一樣,其他人遲早認定他們可以參與其中。

  「我今天去寄,」我說,「我也會給沙坦先生回信。」

  「怎麼了?你聽起來怪怪的。出了什麼事?」

  「這一切何時會結束?」

  「別擔心,」她說,「我們不會永遠寫下去的,但至少持續一陣子。我們尚未找到更有意思的事,不是嗎?」

  ***

  湯森太太個頭不高,但她給人印象,無論誰在她面前都矮一截。她燙過的頭髮沒有彈性,像鋼絲似的,我納悶她怎麼可以舒服地睡覺而脖子不痛。她剪裁合體的西裝套裙和威風凜凜的高跟鞋在巴黎不會不合時宜,但在聖雷米這兒,那身打扮令她看起來像我們在歷史課上學過的逢迎巴結之徒——他們之所以受人重視,僅僅因為他們擺出這樣一副不容置疑的氣勢。她戴了一串珍珠,日後,當我對她的瞭解更深時,我常覺得那些色澤柔和的珍珠戴在她身上顯得冷峻。不管什麼東西均使她顯得冷峻。像湯森太太那類人,你感覺自己必須贏得她的認可,即使你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有這種感覺也一樣。她不仁慈,但公平。或許上帝亦是如此。

  她在下午一兩點時抵達,但直到放學後我才獲知,老師告訴我,我的母親來過,叫我下了課立刻回家。到這時,湯森太太已經說服我的父母接受她的提議。我將去英國,到她的學校就讀。據她講,那所學校的錄取要求很高,旨在培養和教導來自世界各地、頭腦最優秀的年輕女子。我上這所學校有一個條件,我得一整年嚴格接受她的照管,其間不能回家探親。這麼做,湯森太太解釋,是為了確保我從這所學校學到最多東西。「你將是我們年齡最小的學生。」她對我說,並解釋,大部分女孩在那兒待一年,然後進入上流社會,「但那樣對你有好處,你可以把年長的女孩視為榜樣。當然,我預計除了法語以外,你在其餘課程上都會落後,所以要儘快安排合適的人來輔導你,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我們坐在我們家的餐桌旁,我在一邊,我的父母和湯森太太在另一邊。當湯森太太講話時,我的父親似乎在研究那張桌子的木頭紋理,但他在適當的時刻點頭附和。我的母親似乎兩眼失神。

  「可我們付不起學費。」我在我的父母不吭聲時說。

  「那一點,」湯森太太說,「你無需擔心。」如她先前告訴我父母的,她解釋,她會找好資助我的人。

  「可為什麼呢?」

  「為什麼資助人出錢供你上學嗎?因為你已證明自己是個出類拔萃的女孩。」

  那句稱讚在她嚴苛的話音下聽起來更像譴責。我沒有話可以為自己辯護。「你希望我什麼時候去那兒上學?」我問。

  「一過了新年。我想你明白沒什麼理由在這兒混日子,阿涅絲。你應當比其他人更知道機會來臨時該怎麼做。」她說。我在巴黎的出版商全力支持她,她繼續講道,並加了一句,沙坦先生和她商量過,在有關我事業的問題上,我需要大人的指導。「據我瞭解,德沃先生不再承擔這項任務。順理成章,我向沙坦先生請纓,他同意,我可以在多方面給你提供良好的幫助。怎麼,你看起來心有疑慮。」

  「你的意思是,我將於一月去那兒上學嗎?」

  「沒理由耽擱,不是嗎?」湯森太太說。她告訴我,她會安排好我去巴黎的行程,她將在那兒與我碰面,隨後我們將前往倫敦。

  「你無需帶很多行李,」她說,「到了倫敦後,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你買東西,還有——」她看了看我的頭髮——「在去伍德斯韋前,我們得先找一位理髮師理髮。」

  不久我將和現在判若兩人,我心想。

  「日後你會感謝我的,」湯森太太說,「我想你恐怕沒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

  ***

  假如我不想去英國呢?那晚我問法比耶娜。

  「那麼大家會認為你是傻瓜。」她說。

  可我為什麼要在乎大家的想法?對我來說,要緊的只有一個人的意見,我並不在法比耶娜面前掩藏我的傻。「我不明白我為什麼非去不可,」我說,「我連英語也不會講。」

  「你當然會講,」法比耶娜說,「嗨。你好嗎?天哪,你真可愛。煙霧迷蒙你的眼睛,寶貝。①」那幾句話是喬麗娜的男友在時我們聽來記住的。

  ﹛①此處及下文的楷體文字在原文中是斜體,表示角色在練習說英語﹜

  「給我移根好彩香煙!」

  「給我一根好彩香煙!」法比耶娜糾正我,「如果你想去美國,你必須學英語。」

  「我們可以先去美國,然後在那裡學英語。」我說。

  「可為什麼不現在學呢?我不覺得去那所英國學校有多糟。」

  「我連想回來探親都不行。」我說。

  「可能是那女人不想花額外的錢,負擔你的旅費。」

  我思考了片刻。「我明白,」我說,「我會向我的父母要錢。他們應該給我一點錢。我把那本書得來的錢全交給他們了。」

  法比耶娜搖頭。「也許她有別的理由。」

  「比如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們回去吧。我冷。」

  當時既不至於晚也不至於冷。漆黑、沒有月亮的天空和從光禿樹枝間吹過的風曾經是我們的友伴。我追上法比耶娜,比她落後半步,因為我不敢看她的臉。

  「你知道我不想去。」我用懇求的聲音說。如果我可以說服她與我意見一致,那我就有勇氣拒絕湯森太太。

  「你必須去。」她說。

  「你希望我去嗎?」我問。

  她停下,脫去她的一隻鞋,在一棵樹的樹幹上敲打那鞋。我納悶是不是鞋子裡有小石子磨她的腳。她沒講話。

  「如果你想我去,我就去,」我說,「但你必須知道,如果我去,我是為了我們倆而這麼做。」

  「那怎麼可能?」她問,「你去英國上學,我能從中得到什麼?」

  「那我就寫信給湯森太太,告訴她我改變主意了。」

  「哎,別傻了,」她說,「你不去英國,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等你去了那所學校後,你是否打算寫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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