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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一天,趁湯森太太去倫敦辦事,我去花園找米克。他正在修剪玫瑰花叢,當我朝他走去時,他點點頭,但沒停下手裡的活。

  我在地上坐下,不遠處鋪了一塊防水布,上面整齊地堆著從玫瑰花上剪下的粗細不一的枝條,那一支支玫瑰進一步被剪切成相同長度。我以前就注意到米克的那個習慣。他在開始幹活前,先仔細把東西擺好。他刷油漆的刷子和滾筒、他的園藝工具、他的榔頭和扳手——所有東西按特定的方式排列,每天一成不變。

  「你好,米克先生。」我說。如果湯森太太問我為什麼跟他講話,我可以說我在練習我的英語,我想和一個不會講一點法語的人聊天。

  「你好,」米克說,「有人找我嗎?」

  所以他會講話,我心想。我喜歡他的聲音,不尖厲也不粗啞。他講得又慢又清楚。

  「沒有,」我說,「不過我在想,你是否需要幫忙。」

  「幫忙?」

  「我是從鄉下來的,」我說,「你知道嗎?」

  他點頭。「你在農場長大。」

  所以他想必從女僕或甚至從湯森太太那兒得知了我的故事。「我可以在花園幫你。」我說,並加了手勢,以防他難以聽懂我的英語。如果被湯森太太見到,她會對我的失態流露不滿。「我在家幹的就是那類活。」

  「謝謝,但我一個人可以應付。」

  「多個幫手不是可以輕鬆點嗎?」我問。

  米克猶豫了一下,認真思考他該怎麼回答。「不,對我而言不會更輕鬆。」

  「為什麼不會呀?」

  「我喜歡一個人幹活,」他說,「我好比是單人樂隊。」

  我不懂他說的單人樂隊是什麼意思。一時間我們誰也不講話。他繼續整枝,每剪幾下後用一塊舊布頭擦拭手裡的大剪子。

  「你來這兒多久了?」我問。

  米克擦了一下那把大剪子,把它置於其他工具旁。接著他把一架梯子平放在地上,請我在一頭坐下,他自己坐在另一頭。「我沒辦法同時幹活和聊天。」他說。

  我說對不起,我打斷了他的工作,可其實我一點不感到抱歉。

  「我原來就在這座宅邸,」他說,「湯森太太租下這地方後,我留了下來。」

  「所以你以前是這兒的園丁嗎?」

  「是的。」

  「誰住在這兒?」

  「布朗太太。」

  那位想必是工廠主的遺孀。「她去了哪裡?」

  「她死了。」

  「她怎麼死的?」

  「她老了。」

  「然後呢?」

  「她的女兒繼承了這座宅邸。她們考慮把它賣掉,但後來決定出租當學校。」

  談話似乎到此為止。如果我想不出別的話題,米克估計會重新去幹活。他已經在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大剪子。

  「你一直以來都是園丁嗎?」

  「至今已有一段時日。」他說。

  「你為什麼決定當園丁?」我問。人們總是問我為什麼決定當作家,一個我完全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如果我是百貨公司的售貨員,我可以說因為我愛看人,喜愛被漂亮的東西包圍。如果我是園丁,我可以說我喜愛花和樹。我有幾分期待米克會那樣回答我。並且,如果有人教過他怎麼不讓對話冷場,他該反過來問我為什麼決定來伍德斯韋。或是我為什麼決定寫作。

  「讓我想一想,」米克說,「我參加完戰爭回來後——」

  「什麼戰爭?」我問。他看上去年紀和我的父親一樣大。

  「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的這場戰爭前的那場大戰,」他說,「我參加完戰爭回來後,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因此我去禱告。我是天主教徒。我猜你也是,所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點頭,裝作我明白。

  「我禱告,」米克說,「幾天後出現兩個空缺的職位——給一位園丁當學徒或到一家罐頭廠工作。我再次禱告,走出那間大教堂後,我決定當園丁。」

  「是上帝叫你選擇園丁嗎?」

  「我不能講。祂沒有說得那麼明確。」

  「但你喜愛花和樹嗎?」

  米克思索那個問題,好像它是一項他必須通過的高難度測驗。「和喜愛沒有關係。」他說。

  「噢。」我說。聊到那兒,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話。我希望他可以問我幾個問題。他可以問我,我是不是因為喜愛寫作而成為作家,然後我可以說,那個決定和喜愛無關,正如他不是出於喜愛而決定當園丁。

  「我寫書。你知不知道?」在感覺米克似乎沒打算反過來問我時我說。

  「嗯,我聽說了。」

  「我不愛寫書,所以我明白你的意思。」

  米克點點頭。

  「你想不想讀我寫的書?」我問。

  「我讀不懂法語,」他說,然後看著他的手掌,仿佛被當場戳中了痛處,「我在法國打過仗。」

  「噢,」我說,「但會有英語譯本。我可以替你要一本。」

  他感謝我,但說他有太多活要幹,抽不出時間看書。接著他拾起他的大剪子。「我想你該回那棟樓去了。」他說。

  「湯森太太今天不在。」我說。

  「你沒有作業嗎?」

  我看得出他希望我別打擾他,一時間我想不到別的可以講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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