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分成兩半的子爵 | 上頁 下頁
七


  我舅舅那時候總是騎馬溜達。他讓製造馱架的彼特洛基奧多師傅做了一副專用馬鞍,可以把他的身子用皮帶穩穩當當地拴在一隻腳鐙上,另一隻腳鐙上則用一個秤錘固定住。馬鞍的一側掛著劍和拐杖。這樣子爵便可以騎在馬上了,他頭戴插有羽毛的寬邊帽,半個身子裹藏在總是飄蕩蕩的斗篷裡。人們聽見他的馬蹄聲就逃開,比麻風病人伽拉特奧從身邊走過時還要恐慌,連孩子和牲畜也都帶走;又擔心地裡的莊稼,因為子爵的心腸壞,從不輕易放過任何人,隨時隨地可能做出最難預料和最不可理解的行為。

  他從不生病,因此從不需要特裡勞尼大夫醫治。可是我不知道萬一出現這種情況,大夫如何能逃脫他的魔掌。大夫儘量避開我舅舅,甚至不聽旁人議論他。每當同他談起子爵及其殘酷行為時,特裡勞尼大夫就搖搖頭,撮起兩片嘴唇來含糊其辭地說:「噢,噢,噢!……嘖,嘖,嘖!」好像人們在對他議論不該說的事情。而且,為了轉移話題,他就滔滔不絕地講起庫克船長的旅行故事。有一次,我試探著問,依他之見,我舅舅殘廢得如此嚴重為何能生存。這個英國人不知道說別的,只是對我一個勁地:「噢,噢,噢!……嘖,嘖,嘖!」好像從醫學的角度上,我舅舅的這種病例倒也絲毫不能引起大夫的興趣。於是我猜想他成為醫生也許只是為了服從家人的安排或者圖謀實惠,完全不是因為看重這門科學。也許他的船醫職業僅僅是靠他玩「三七牌」的高超技術得來的,那些著名的航海家和其中首屈一指的庫克船長是看中了他的這一特長而把他留在船上作牌局夥伴。

  一天夜裡,特裡勞尼大夫在舊墳場上用網子捕磷火時,突然看見泰拉爾巴的梅達爾多就在面前,他正在墳頭上放他的那匹馬吃草。大夫害怕極了,慌亂得不知所措,可是子爵還叫他走近一些,並且用那半張嘴發出極不清楚的咬字吐音問他:「您是在找夜間的蝴蝶嗎,大夫?」

  「噢,大人,」大夫回答,聲音細若遊絲,「噢,噢,不是蝴蝶,大人……是磷火,您知道嗎?磷火……」

  「知道,磷火。我也時常琢磨它的來源。」

  「這一直是我在研究的問題,搞了很久了,還沒有什麼結果,大人……」特裡勞尼說。由於子爵的語氣和善,他稍稍地壯起膽子。

  梅達爾多的尖瘦的半邊臉——皮膚緊繃繃的活像個骷髏——抽搐著微笑了。「您作為學者值得給予各種幫助,」他對醫生說,「可惜的是這塊墳地已經廢棄多時,不再是產生磷火的好場地了。但是我向您允諾,明天我將出力幫助您。」

  次日是規定的執法日,子爵將十個農民判處死刑。因為按照他的算法,他們沒有繳足應向城堡交納的收穫物的數量。死者被埋葬在公共墓地裡,墳上每夜都冒出大量的磷火。特裡勞尼大夫被這一幫助嚇癱了,雖然這對於他的研究很有益處。

  在這樣可悲的情形之下,彼特洛基奧多師傅製造絞刑架的技術大為完善。他做的那些東西,不僅有絞刑架,還有供子爵對被告人進行酷刑逼供的三角架、絞盤等其他刑具,都堪稱木工和機械工的傑作。我時常到彼特洛基奧多的鋪子裡去,因為看他那麼熟練靈巧而且又那麼勁頭十足地幹活,我覺得饒有興趣。但是敢怒不敢言的苦惱刺痛著這位原本是馱架師傅的心。他製造的可是處死無辜百姓的絞刑架啊。「我怎麼辦,」他想,「才能讓他派我造別的什麼東西,一樣的精工細作,別樣的用途呢?什麼是我最喜歡製造的新機器呢?」但是他沒有往下想,竭力從頭腦裡驅除這些念頭,想方設法做出最美觀和最實用的刑具。

  「你應當忘掉它們的用處,」他還這樣對我說,「你只當它們是機器。你看它們多漂亮呀!」

  我望著那些由橫樑、升降繩索、連環絞盤和滑輪組成的裝置,儘量不去想在那上面受折磨的軀體。可是我越是努力不想,越是不得不想。我問彼特洛基奧多:「我該怎麼辦呢?」

  「就像我這樣做,孩子。」他回答,「就像我這樣做,好嗎?」

  那些日子雖然使人痛苦和恐懼,也自有它歡樂的時光。最美好的時刻是旭日升起之際,看大海萬頃金波,聽母雞咯咯下蛋,還有那個麻風病人沿小路吹響的號角聲。他每天早上來為他的不幸的同伴們乞討。他名叫伽拉特奧,在脖子上掛一把打獵用的號角,老遠就通知人們他的到來。婦女們聽見號角響,就把雞蛋,或是絲瓜,或是西紅柿,放到牆角邊,有時候還會放上一隻剝了皮的小兔子,然後帶著孩子躲避起來。因為當麻風病人走過時誰都不應該留在街上,麻風病不接觸也會傳染,甚至眼睛看見他也是危險的。伽拉特奧沿著空無一人的小路慢慢地走來,手裡拄著一根長棍,破爛不堪的長衫拖到了地上。他有一頭長而硬的黃頭髮,一張白慘慘的圓臉,臉上已經有點被麻風病侵蝕。他收集起施捨物品,把它們裝進背簍裡,朝避開的農民的房屋大聲道謝,說些甜言蜜語,裡面總要夾帶點逗笑或挖苦人的雙關語。

  那時候在沿海地區麻風病是一種常見病,在我們村旁邊就有一個專住麻風病人的小村子,叫布拉托豐閣,我們承擔了向他們施捨的義務,就是由伽拉特奧取走的那些東西。

  在船上或在鄉間有人一旦染上麻風病,就要離開親友到布拉托豐閣去度過餘生,等待著被疾病吞噬。據說每次為歡迎新的患者到來,那裡都要舉行盛大的慶祝,老遠就能聽到從麻風病人屋裡傳出的吹奏彈唱聲,入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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