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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2

  我認識森野是在升入二年級、和她成了同班同學的時候。對她的最初印象,是她和我一樣,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無論是課間休息,還是從走廊裡經過,她總是躲開人,一個人行動。總之,她是個不合群的人。

  整個班裡,不合群的人只有森野和我。不過,我不會像她那樣,冷眼看著同學們歡笑打鬧。有人跟我說話時,我還是會回答,為了處理好人際關係,也會說玩笑話。為了過上和常人一樣的生活,我會付出最低限度的努力。

  不過這些只是表面上應付一下而已,在同學面前,我的笑容幾乎都是假的。

  森野第一次和我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看穿了這一點。

  「能教教我怎樣做出你剛才那種表情嗎?」

  五月底的某一天,放學後,森野走到我的面前,面無表情地對我說道。她一定正在心裡嘲笑我吧。

  從那之後,我們不時就會聊上兩句。

  平時,森野只穿黑色的衣服,從烏黑長髮到黑色的皮鞋,整個人都包裹在幽暗的黑色中。在黑色的襯托下,她的皮膚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白,手就像是用陶瓷做成的。她的左眼下長著一顆小痣,就像小丑臉上化的妝,帶給她一種魔幻的氣質。

  她的表情變化比一般人少,可也並不是沒有。例如,她曾津津有味地讀著一本關於俄羅斯殺人狂殺害了十二個婦女兒童的書,那時她的表情不再像待在歡聲笑語的同學中間時那樣痛苦,瞳孔裡還閃著光。

  只有在和森野聊天時,我才不用偽裝自己的表情。如果換成別人,對方一定會納悶我為什麼板著臉吧。可森野不一樣,在她面前,我的面無表情會被原諒。

  大概也出於同樣的理由,她才選擇了我作為她無聊時的聊天對象吧。

  我們都討厭引人注目,想把自己隱藏在吵嚷喧鬧的教室一角,過著安靜的生活。

  暑假還沒結束,我開始閱讀那本筆記本。

  *

  返校日的第二天,我們在車站會合,接著一起坐上了去往S山的列車。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學校之外的地方見面,也是我第一次見到森野穿著便服而不是校服的樣子。她一如往常地選擇了深色的衣服。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我穿便服吧,從她的眼神裡我讀出了這一點。

  車廂裡很安靜,乘客也不多。我們沒有交談,各自看著書。她在讀一本關於虐童的書,而我在看一個臭名昭著的少年殺人犯的家人寫的書。

  下車後,我們在車站前一家破舊的煙草店,向店主老奶奶打聽S山周圍一共有幾家蕎麥面店。她告訴我們只有一家,而且離這裡不遠。

  之後,森野似乎深信不疑地說道:「雖然煙草害許多人失去了生命,可是奪去老奶奶的工作、殺了她的卻是煙草自動販賣機。」

  她好像並沒有期待我給出什麼反應,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我們沿著路肩向那家蕎麥面店走去。那是一段順著山邊蜿蜒的上坡路。

  蕎麥面店在山麓的美食街上,看上去不像有生意的樣子,周圍車輛和行人也寥寥無幾,冷清極了。蕎麥面店的停車場裡一輛車都沒有,可是店倒不是沒開業,門前掛著「營業中」的門牌。我們走進了店裡。

  「兇手就是在這裡認識水口奈奈美的啊!」森野像到了風景名勝觀光似的環顧店內,「啊,不對!現在還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驗證這一點的。」

  我沒理她,繼續看著筆記本裡的內容。

  文字用藍色圓珠筆書寫的。

  筆記本裡不僅寫了三名受害者的事,在她們遇害的經過之前,還寫著幾座山的名字。

  山名前標著「◎」「〇」「△」「×」這些記號。在遺棄三名受害者的山名前都標記了「◎」,由此可以推斷這些山是兇手認為適合拋屍的地方。

  筆記本上沒有任何顯示其主人身份的文字。

  我們從始至終都沒有想過要把筆記本交給警方。反正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兇手最後也會落網吧。

  如果把筆記本上交警方,或許可以幫助他們更快地逮捕兇手,防止新的受害者出現。按理說,這是我們的義務。

  可是很遺憾,我們是像爬行動物一樣冷血的高中生,即使沉默,也不會感到良心不安。

  「要是出現了第四名受害者,那就成了我們殺的了。」

  「真刺激呀。」

  我和森野一邊吸溜著蕎麥面,一邊聊著天。不過她的臉上卻沒有露出期待的表情,只是低頭專心吃著蕎麥面,語氣心不在焉。

  我們在蕎麥面店打聽到了神社的位置。

  森野邊走邊看著筆記本,不停地用手指摩挲著封面,似乎想摸殺人狂觸摸過的地方。她的動作裡流露出對兇手的敬畏。

  我也有同樣的心情。不過,我意識到這是不應該的。兇手毋庸置疑應得到懲罰。當然不能用看待革命家或藝術家的眼光去看待兇手。

  這世上的確會有人崇拜那些罪大惡極的殺人犯,我也知道,這是不對的。

  然而,我們還是被筆記本的主人犯下的慘無人道的罪行俘虜了。在日常生活裡的某個瞬間,兇手跨過了那條線,開始肆意踐踏另一個人的人格和尊嚴,破壞另一個人的身體。

  我們就像被噩夢纏身一般為此吸引,無法自拔。

  要想去神社,就必須從蕎麥面店出發,向上攀登漫長的臺階,到達山頂。

  但我們對運動這件事感到莫名的憤怒,既不喜歡坡路,也不喜歡臺階。

  走到神社時,我們已經精疲力盡了,於是坐在神社院內的石碑上休息。院裡種著大樹,枝丫高高地伸向天空,抬頭望去,透過樹葉的間隙可以一窺盛夏的陽光。

  我們並肩坐著,頭頂上回蕩著蟬叫聲。森野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過了一會兒,她擦了擦汗,站起身來。我們開始尋找水口奈奈美的屍體。

  「兇手和水口奈奈美曾一起走過這裡吧。」森野與我並肩走著,說道。

  我們走進了神社後面的森林。

  因為不知道兇手行進的距離和方向,只能跟著感覺邊走邊找。

  我們毫無目的地找了一個多小時。

  「會不會是在那邊。」森野說著,走向了其他方向。不一會兒,我聽見她從遠處呼喊我的名字。

  我循著呼喊聲的方向走去,在山崖下看到了森野的背影。只見她垂著雙手,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走到她身旁,我也看到了。

  是水口奈奈美。

  在樹林與懸崖之間的一棵大樹下,她裸著身子坐在樹蔭中。

  她背靠大樹的樹幹,四肢無力地癱在地面上。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割下來的頭顱放在了肚子裡。

  左右手各握著一隻挖出來的眼球。

  空著的眼窩裡填上了泥土,嘴裡也塞滿了腐葉。

  在水口奈奈美背後靠著的那棵大樹的樹幹中,塞了一堆卷起來的不明物體,那是本該在她肚子裡的東西。

  地上殘留著發黑的血跡。

  遠處散落著她的衣服。

  我們呆呆地站在她的正前方,一言不發地看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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