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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斷掌事件

  §引子

  放學後,教室裡人逐漸變少。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突然感覺好像有人站在身後。我回頭一看,原來是森野。

  「回家之前,我有話想跟你說。」她說完了開場白。

  我已經一整天沒有和森野說話,距離上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已經隔了二十四個小時。

  「昨天,我在音像店租了一部奇怪的電影……」

  森野似乎很想找人聊聊這部電影,然而這個教室裡她聊天的對象只有我,而且僅限於我沒有在和別人說話、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因此今天放學前,森野一直沒有找著機會和我說起這些。

  教室角落裡的一群女生看到我和森野聊天,我知道她們在小聲地議論著我們。

  起初還有人猜測我們倆在交往,可我們沒有露出過親密的神情,而是自始至終板著臉在交談。所以,班上同學沒有人知道我和森野到底是什麼關係。

  對於周圍的人來說,森野會和別人聊天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從入學以來,森野在學校裡極少與人交談。她不起眼地藏身於教室,放學再無聲無息地離去,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海底潛水艇式的生活。

  只要是不穿夏季校服的季節,森野就總是穿一身的黑色,從烏黑的長髮到黑色皮鞋。全身都被黑色包裹著。她似乎在躲避光線,想要整個人融入黑暗之中。

  有一次,我問森野填志願時為什麼會選擇這所高中。

  「因為校服很低調,是黑色的,所以就選了這裡啊。你剛才說『志願』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這個。」

  *

  森野轉身面向黑板,用白粉筆寫下了「死亡動機」①。這時從她校服袖口中露出的纖細手腕映入我的眼簾,皮膚白皙,像是從未被陽光照射過一樣。

  ﹛①在日語中,「志願」的發音與「死亡動機」相同。﹜

  森野長得端正美麗,身邊一直不乏想要接近她的人,不過最近發生的一件事讓情況有了變化。森野受到學校一個老師的性騷擾,結果她冷靜地掏出身上帶著的防狼噴霧命中對方,還用身旁的椅子毆打了這個老師。我暗中目睹了全過程,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男生來跟森野搭訕了。

  接下來要講的這件事,雖然不是我和森野結識的契機,但每當我看到她白皙的手,就會想起這件事。

  今年初春,在我們身邊發生了多起連環斷掌事件。媒體連日報道,而我也被捲入其中。

  那些事件發生在五月末,那時候我還沒和森野說過話……

  §1

  筱原看著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手,是脊椎動物的前肢末端。人的手為了拿取物體而不斷進化,五指可以敲擊電腦鍵盤,也能在喝咖啡時讓咖啡杯在嘴邊傾斜。手,可以說是人的一切,因此才會產生手相術。所謂手相術,就是通過觀察手掌的紋路來預測人的性格和運勢。手就像一面鏡子,能映照出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

  筱原從小就喜歡手。他是如此關注別人的手,以至於每次父母帶他外出,在幼小的筱原的眼中,街上雜亂交織的不是人群,而是無數隻手的集合。上了小學,在他身邊晃來晃去的也不是同學,而是長著下垂雙手的生物。

  手是人的最本質的部位。相比之下,人們臉上的表情、嘴裡說出的話在筱原看來完全不包含任何真實。相反,手掌中蘊含著無法動搖的真理——青筋凸顯的手背、伸長的五指、指尖長出的指甲、指甲上浮現的白色月牙,還有指紋這一可以用來辨別獨特個體的重要部位。

  小學低年級時,筱原會把姐姐扔掉的換裝娃娃的手用剪刀偷偷剪下來。娃娃的小手在筱原的掌心裡滾來滾去,他把小手放進口袋,再把被剪掉小手的娃娃扔掉。從那以後,只要一有空,他就會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著那些娃娃的小手。略微有些硬又帶著凹凸的觸感,仿佛會說話似的,比媽媽和老師的話更溫柔,讓人滿足又充實。

  筱原也曾用園藝剪刀剪下狗和貓的前爪。園藝剪刀非常適合用來剪細小的手。筱原喜歡小貓和小狗。它們長著人類的手沒有的肉墊,形狀也十分有趣。按一下肉墊,指甲就會伸縮,表面還覆蓋著一層絨毛。雖然不能像人類的手一樣靈活地抓取東西,但也有自己獨特的進化過程,很有意思。

  手就是人的一切——筱原知道這樣的想法不會被世人接受。通過觀察周圍的人,他發現來自頭腦和嘴巴的空洞語言支配著整個世界。長大之後,開始工作了,他越發覺得自己的想法不能讓別人知道。

  可是他總會在無意間想起手。有五根手指的設計,只有神才能創造出來,這種想法縈繞在他的腦海中。

  今年春天,筱原第一次剪斷了人的手。那是一個嬰兒的手。筱原趁著嬰兒母親離開的間隙,用園藝剪刀剪斷了躺在推車裡的嬰兒的手。

  小手熱乎乎、胖墩墩的。在剪斷的一瞬間,沉睡中的嬰兒大哭起來,而筱原手裡握著的那只小手的溫熱開始散去。筱原把小手放進口袋裡,帶回家後保存在冰箱裡。

  筱原對手的渴望沒有止步于嬰兒,他還曾弄暈了一個小學生,並在黑暗中剪下了他的手。筱原也剪斷過高中生和成年人的手。成年人的手腕太粗,無法使用園藝剪刀。然而鋸子鋸斷的切面不夠平整,不符合筱原的審美。斧頭又不方便攜帶,最後他選擇了廚房裡切肉的菜刀。趁人昏迷時,用菜刀迅速砍斷手腕,這樣就可以連骨頭都幹淨利落地切下來。

  沒有人會因此而死去。對於筱原來說,他想要的是手,而不是他們的性命。手以外其他部位的死活都不重要。只要對方沒有看到他的臉,他就會對那些暈死過去的人放任不管,一走了之。

  看報紙和電視裡的新聞,被送往醫院的受害者中沒人看見過兇手的臉。筱原這才放下心來,雖說一直謹慎地暗中行事,可還是不免擔心遭到逮捕。

  但筱原既喜歡手,也享受切斷手腕的過程。在手和其他部位分離的瞬間,都有一種釋放感流淌過筱原的全身。也許這是因為他將手從這個被扭曲的價值觀支配的世界中解救出來了,做出了一種英雄般的行為。

  在工作的地方,筱原也剪斷過玩具娃娃的手。那是一個布娃娃,填充著棉花,手掌般大小。因為太小了,布娃娃並不精緻,手掌上並沒有手指,手腕前端只是一團布。但這依舊是手,是為了製作布娃娃而產生的沒有手指的手。一用剪刀剪下這只手,存在於他和世界之間的緊張感就仿佛煙消雲散了。

  切下來的手全部被筱原保存在了冰箱裡,包括布娃娃的手、小貓和小狗的前爪,無一例外。

  獨居的筱原的家中因此熱鬧了起來。打開冰箱門,無數個手陳列著。筱原一一撫摸過去,仿佛由此便可以知曉手的主人所體驗的過去和將要面對的未來。每一種觸感都化作語言,向筱原訴說著曾得到的來自父母的愛和遭受過的傷痛。

  報紙和電視新聞連日跟蹤報道了筱原的罪行。不知從何時起,媒體開始稱之為「斷掌事件」。當然,筱原並不在乎這些。

  他只因為自己成了遭人憎惡的兇手而感到不快,真希望媒體不要把他們的價值觀強加於所有人。

  筱原一邊看著電視上的新聞,一邊向一個孩子的手發牢騷。這只小手他剛從冰箱裡拿出來,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

  「真的是這樣呢,你說得對。」

  這句話通過小手上皮膚的凹凸和彈性透過手掌傳達給了筱原。頓時,筱原感到一股勇氣從心中湧出,不安和憤怒消散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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