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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犬

  §1

  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對手正想要逃到草叢深處。然而,對我來說繞到前方堵住它毫不費力。這只四足動物已身負重傷,就要耗盡體力,動作變得遲緩起來。

  是時候解除它的痛苦了,我想,它顯然已經不具備任何反抗的意志。

  我用嘴巴咬住它的脖子,它的頸骨在我的上下齶之間斷裂。這聲音伴隨著觸感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它失去了力氣,身體軟綿綿地掛在我的嘴上。

  冷酷、決絕。我本來不想做這種事,可這是由香希望的,於是我殺了它。

  我張開雙齶,動物的屍體從中掉落。它毫無生氣地趴在地上,瞳孔的光消失殆盡,陷入了沉默。

  我吠了起來。

  這只四足動物是剛剛由香和我帶到橋下的。在途經一戶人家門口時,由香停下腳步向內張望,似乎在品鑒著什麼。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只動物也正歪著腦袋看著我們。

  由香轉頭看著我說:「今天晚上的獵物就是它了!」

  我不懂由香的語言,但隱約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樣的儀式時不時在夜裡舉行,這已經是第幾回了呢?每次,由香和我都會把在街上發現的獵物帶到只有我倆知道的秘密地點,接著由香就讓我和它們在橋下那片空地上廝殺。

  我服從著由香的命令。在她的指揮下,我在空地上狂奔、追趕、撲向獵物,再把它們撞飛。選定為獵物的四足動物通常比我體型更小,只要我一用力,它們就會輕而易舉地被我撞倒、負傷、血跡濺到體毛上,還會骨折。

  我一旦勝利,由香就會微笑,看上去很高興。雖然語言不通,但她的心情就像溪水一樣滲透進我的內心,我能真切地體會到她的喜悅。

  由香是我從小到大一直相伴的朋友。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還和同胞兄弟在一起。當我們躺在母親的懷裡睡覺時,由香就會帶著充滿好奇心的表情俯身看著我。那個情景,現在我還記得。

  我的吠聲經由橋底反射,響徹夜空。頭頂上巨大的橋體遮住了大半個天空,抬頭望去,橋的背面一片黑暗。

  這座大橋架設在寬闊的河面上,橋下的河堤被一片遼闊茂盛的草叢覆蓋,撥開雜草才能進入。但在橋下有一塊沒長草的狹小空地。或許是缺乏光照,才有了這一片圓形空地。我們現在就站在這裡。

  由香和我發現這片空地時正值夏天,站在空地的中央,周圍就像是築起了一面草壁。於是,這裡就成了我們的秘密遊樂場。

  可是現在,這片空地變成了由香命令我廝殺的戰場。

  我並不想咬死其他動物,可是由香卻希望我這樣做。她這樣命令我時,眼睛裡有一抹沒有一絲光亮的夜色。

  由香會坐在圓形空地的邊上看著我戰鬥。不一會兒,她站起身來。

  回家吧。她的念頭傳遞給了我。我們之間的交流從來不需要語言。

  我叼著屍體,準備扔到那個洞穴裡。洞穴就在離空地不遠的草叢中。

  一鬆口,動物們小小的身體就會碰到洞穴的邊緣,再無力地滾入洞中。雖然洞不深,但洞底昏暗,什麼也看不清。我聽到動物屍體墜落洞底的聲響。

  這個洞穴原本就有,大概是有人為了埋什麼東西挖的。黑暗的洞底堆積著無數具在由香命令下殺掉的動物屍體。一靠近洞穴,惡臭就撲鼻而來。

  從第一次在橋下舉行儀式開始,由香就命令我把屍體扔進這個洞穴。那時的我還不懂得怎樣戰鬥,每次都會弄得遍體鱗傷,就像那些屍體一樣。站在它們面前,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做。不過,現在的我已經習慣了戰鬥,可以冷靜地殺掉它們。看到我變得強壯,由香似乎很滿足。

  此刻,從獵物身上撕扯下來的毛髮還殘留在我的嘴裡。我吞咽著,朝有水的地方走去。穿過茂密的草叢,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叢生的雜草在水邊突然到了盡頭,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漆黑,與其說是河水,更像是一片濃重的黑暗。頭頂大橋上的路燈星星點點地映照在河水上,延伸到河的對岸。我在河水裡洗去嘴上的血污,回到了由香在的空地。

  好啦,我們走吧。

  由香向著混凝土臺階走去,嘴裡發出了這個意思的聲音。臺階沿河堤向上,從河岸邊的草叢一直通上大橋。穿過茂盛的草叢,才能從空地走到臺階。我跑到由香的身邊,和她一起向臺階走去。

  趴著臺階,我回頭望向旁邊的草叢。

  草葉尖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有那麼一瞬間,我感到草叢裡有人,立刻擺好了戰鬥的姿勢。我感到緊張,可是等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時,又覺得像是風在作怪。

  由香已經走到臺階的盡頭,站在那裡等我。我跑上臺階,那片秘密的空地被我拋在身後。

  *

  一天的課結束後,我離開學校,來到車站前與同班同學森野會合。車站前有一個大型公交總站,有噴泉,也有花壇,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小型廣場。廣場上擺放著長椅,坐在椅子上的人們悠閒地消磨著時光。

  森野坐在遠離主路的一條長椅上,附近的樹木遮住陽光,投下一片樹蔭。森野有空時總看書,可是今天她把書合上了,放在身邊。

  森野身體前傾,坐在長椅上,長長的頭髮像面紗一樣遮住了臉龐。

  我走近了,她抬起頭來看我。在那張似乎從未經日曬、像瓷器一般白皙的臉上,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她的臉就像洋娃娃一樣,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生氣。只要她不動,就可以當人體模特。

  森野不說話,用手指著地面。人行道上鋪著白色石板,在她腳邊有一個像紙屑一樣的東西。仔細一看,那東西還在蠕動。

  一群螞蟻正在肢解、搬運一隻蝴蝶。螞蟻用前顎咬著蝴蝶的翅膀,蝴蝶像遊艇的船帆一樣,翅膀直立起來,在石板上倒映出清晰的影子。森野正津津有味地觀察著它們。

  我們其實沒有必要專門約在車站前會合。只要放學後一起走出校門就行。只是森野在學校裡小有名氣,大家對她的容貌和氣質議論紛紛,她走在校園裡時也常常有人回頭看她。我並不想被人看到和這樣引人注目的人物頻繁地走在一起。

  森野向來不理會周圍的聲音,她似乎完全意識不到別人的存在吧。對別人的目光,她多少有點兒遲鈍。

  「我們出發吧。」她起身邁開腳步。

  我跟著她,向同一個方向走去。今天她要帶我去常常光顧的一家舊書店。

  「那家店很小,經常只有我一位客人。」

  我在學校聽森野說起過那家店的名字,她還把店的大致方位告訴了我,但我不知道這家店,也沒有弄清具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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