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GOTH斷掌事件 | 上頁 下頁
二二


  那傢伙用雙手卡住我的脖子,將我按倒在血跡斑斑的榻榻米上,嘴裡發出可怕的聲音。唾液混著血液不停滴落下來,落在我的臉上。我一下咬住了他的手。

  趁他畏縮的一瞬間,我爬起來沖向了門口,和由香一起逃開了。

  雖然流了許多血,但那傢伙看上去還不會死。換作是狗,應該早已喪失了鬥志。但只要還沒倒下,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反擊。

  我和由香在走廊上狂奔,身後傳來他從房間沖出來撕破拉門的巨響。

  我感到害怕。是我失敗了,沒能殺死他。我和他的力量相差如此懸殊。不管怎麼咬他,他都能站起來反擊。要是我死了,他一定會對由香出手的。怎麼辦?我陷入了混亂。

  我們向玄關沖去。他在緊緊追趕,腳步聲已經逼近。

  從媽媽的房間到玄關,明明只要在走廊上拐個彎,直走就到了。但我感到這短短的一段路是那麼漫長。

  馬上就到大門了。就在這時,身旁的由香輕呼「哎喲」滑倒了,跪在了走廊中間。

  「由香!」我大叫一聲,慌忙試圖想停下來。但我感到由於速度太快,無法立刻使身體停下。我掀翻了擺放在玄關地上的鞋子,重重地撞在門上,才停了下來。

  我連忙回到由香身邊,想扶她起來,回頭一看,震驚讓我停下了動作。

  他就站在由香的旁邊,低頭看著我,血還在從喉嚨滴落。他的臉色可怕極了,嘴裡一直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他朝我走了一步,張開雙臂,防止我逃走。

  我站在玄關外動彈不得。我不能拋下由香獨自逃走。

  怎麼辦?我絞盡腦汁,卻想不到任何辦法,內心被懊惱和憤怒攪得天翻地覆。但現在已經失去了進攻的最佳機會。

  放棄的念頭在我的心中縈繞著。

  一直以來,這傢伙憎惡由香,殘忍地對待由香。我想幫她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們太弱小了,無論怎樣都無法打敗他。要是我再強大一些,能保護由香就好了……

  他伸出雙手,想要抓住我。

  倒在走廊上的由香一直看著我。

  對不起……我在心裡默念。除了低下頭,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了。我把目光從可憐的由香身上移開,等待他抓住我的那一刻。

  家裡沒有開燈,透過窗戶灑進來的晨光映出了房間的輪廓。我低著頭,看到那雙手的影子已經來到了玄關的臺階處,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靠近我。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隨著影子的靠近,他的喉嚨中滴下的血落在玄關的臺階上,又滴在了擺放在地上的鞋子上。

  要是還能和你一起玩耍該有多好……

  那雙手的影子終於和我重疊了。我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他的兩隻手掌已經來到我的臉頰旁,我用餘光看到了他那雙被鮮血染紅的手。降落在我頭頂的影子,仿佛太陽落山後萬物陷入的黑暗。

  由香……我的眼眶中蓄滿了淚水。

  就在這時,我感到身後似乎有動靜。我的背後只有一扇門,可我聽到門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一聲怪響。接著,某種堅硬的金屬物件掉在了門邊的地上。

  我垂落的視線裡出現了什麼東西,在男人的黑影中反射出一道白光。

  我臉頰旁的兩隻手停下來,他似乎沒有回過神來。四周是如時間停止般的死寂。

  門後的腳步聲似乎遠去了。眼前的東西似乎是從門上收報紙的小窗裡扔進來的。剛才的奇怪聲響就是這扇小窗開關的聲音。

  我頓時恍然大悟——是那個一直在跟蹤我們的人!剛才窗外的身影一定也是他。

  明白了門外的那個人是誰之後,我比男人更快地做出了反應,決斷時的分秒之差就會帶來命運的轉機。

  *

  不一會兒,那女孩和狗就從門裡沖了出來,朝著與我藏身的角落相反的方向逃走了。他們沒有發現我。

  等他們離開後,我走近房子。玄關門沒有上鎖,只見那裡倒著一具男人的屍體。他仰面朝天,插在心臟部位的刀柄清晰可見。血跡從走廊一直延伸到門口,滿地血污。

  我一邊小心不碰到任何地方,一邊探查著現場的狀況。我不認識那男人是誰,想必是女孩的爸爸吧。她的媽媽似乎不在家。我舉起數碼相機拍下了他的臉,離開了。雖然有點兒擔心,但我還是把匕首留在了現場。也許那裡才是它應該在的地方。

  臨走之前,我用衣袖擦拭了玄關門的把手。不能留下我的指紋。

  回到家,櫻正在邊看電視邊做作業。「你去哪兒了?」

  我回答去便利店了,接著便去吃早飯。

  過了中午,我再次走向女孩的家。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我感到空氣中有一種莫名的騷動的氛圍。繞過拐角,我就知道了原因——有人報了警,警察和看熱鬧的人聚集在那棟房子前。

  閃爍的警燈映射在外牆上。街上被人圍得水泄不通,人們指著女孩的家竊竊私語。他們也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大多是穿著圍裙的主婦和身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我站在他們的身後,和他們一起抬頭看著房子。他們的對話也鑽進了我耳中。

  他們說,這家的主婦回家後發現一個她認識的男人在家門口被人用刀捅死了。看來,那男人不是女孩的父親。

  我若無其事地問那個穿著圍裙的主婦女孩家人的情況。儘管我問得很唐突,主婦因為興奮,還是不經意間回答了我。

  她告訴我,女孩和她的媽媽,還有一隻狗一起住在這裡。父母離婚後,女孩就跟媽媽一起生活。女孩本應上小學,不知為何不願意去學校,每天就和那只狗一起待在家裡。

  她還說,現在女孩和狗都下落不明,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我轉身離開了吵鬧的案發現場。途中,我和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孩子擦肩而過。那個孩子興奮得像過節一樣,朝女孩家的方向踩著踏板。

  *

  大橋邊有一段通向河堤的混凝土臺階,橋下方是一片雜草的海洋。

  天氣晴朗。我一邊走下臺階,一邊看著混凝土臺階上自己的影子。陽光下,雜草顯得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時搖曳起來,仿佛浪花。

  我走下臺階,高高的雜草叢遮擋了視線。草葉尖長到了與眼睛平齊的高度,抬頭望去,只見巨大的橋底和一望無際的藍天。

  撥開草叢沒走多遠,眼前豁然開朗。在沒有長草的圓形空地上,坐著一隻金毛尋回犬。

  那個女孩不在。

  狗身上沒有拴狗繩,坐在綠色的牆壁中,像雕像一樣等待著。就像事先知道我要來,專門在這裡等我似的。它身姿優雅,瞳孔裡閃著靈性的光芒。真是一隻美麗的狗啊,我心想。

  我原以為女孩和狗都會在這裡,可是現在看來只猜對了一半。

  我走到狗旁,把手掌放在它的頭上。狗沒有動,溫順地任我撫摸。

  它的項圈中夾著一張紙。我抽出紙展開。

  「致給我們刀的人。」開頭這樣寫道。這似乎是女孩寫給我的一封信。她想必知道我的存在,所以賭了一把,看我是否會來這裡。

  信是用鉛筆寫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的。或許就是在混凝土臺階上寫成的,文字歪歪扭扭。

  我讀了起來。雖然文字不夠流暢,但內容可以理解。信裡提到了女孩為什麼誘拐狗,以及為什麼會在橋下做這些事,她提到了繼父的暴力,還有對我扔給她那把刀的感謝。雖然文字很孩子氣,但我感受到了她努力寫下這些文字時的樣子。

  最後,女孩希望我能收養這只狗。她寫下這句話估計花了不少時間吧。上面留下了擦寫猶豫的痕跡。女孩也許想到,如果把狗帶在身邊,一旦自己被抓,狗就會遭到處理。

  我把信放進口袋,看了看那只一動不動坐著的狗。它的脖子上只掛著一個項圈,沒有狗繩。我思考著是該把它牽回家,還是應該把它留在這裡。

  我想起昨晚,女孩在橋下招手呼喚狗的場景。我也試著招了招手,它果然溫順地來到我的身邊。如果在回家的路上它去了別的地方,我也許就不管它了,可它一直跟著我走到了家。

  回到家,爸媽都不在,只有櫻在電視機前做作業。我和狗走進玄關,她似乎聽到了動靜,回頭一看,發出了尖叫。我告訴櫻,我要養這只狗。櫻雖然震驚,但還算是友好地接受了這件事。也許,比起發現屍體,這件事的衝擊要小得多吧。她想給狗取名字,被我制止了。我聽過女孩在橋下呼喚它的名字,信裡也寫了,所以我告訴櫻,它的名字叫由香。

  我想起今天早上從女孩家窗外看進家裡的情形。當時女孩正咬向那男人的喉嚨。起初我沒有弄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看了信才終於明白了。女孩和誘拐來的狗在橋下互相撕咬,也都是為了有一天殺害繼父預先進行的演習。

  我把由香交給櫻,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重新讀起了信。鉛筆的筆跡很重,看起來很孩子氣。我逐字逐句仔細讀著,發現女孩對由香充滿了崇拜之情。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的情形。女孩一邊進行殺戮一邊不時地回頭看向金毛尋回犬,也許是怕弄髒衣服,她脫下了衣服才加入戰鬥。

  她像是領會了神諭一般,用心地照顧著由香。在信中,女孩說她還能聽懂由香的語言。

  「為什麼突然要養這只狗?」櫻指著由香問我。

  我解釋這是朋友的狗,朋友的繼父不喜歡它,總虐待它,所以想寄養在我們家,事實也大體如此。女孩在信中語無倫次地講述了自己對由香遭繼父虐待的恐懼和將繼父殺害的全過程。

  「怎麼會有人虐待這樣的狗!」櫻憤慨地說。

  由香歪著腦袋,漆黑的瞳孔看著櫻。我不知道由香是否像信上說的一樣,會思考各種各樣的問題。也許,女孩只是在跟由香眼眸裡映出的自己對話吧。

  這時,手機響了,是森野打來的電話。我扔下妹妹和狗,去二樓接電話。森野告訴我附近發生了一起兇殺案。

  「前幾天我們不是一起路過那個地方嗎?案發現場就在那兒附近。據說主婦一推開家門,就發現門口倒著一個男人。」

  「哦,這樣啊。」我答道。接著,我向森野描述了男人的咽喉有被撕咬過的痕跡,以及血從臥室一直滴到玄關的情景。此外,男人的致命傷是由匕首刺入胸部造成的,而那把匕首是兇手從其他人那裡得到的。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你沒有發現兇手就是那天從我們身邊走過的那個女孩嗎?」我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我喜歡觀察兇手。但我的原則是保持旁觀者的立場,決不把自己牽扯進去。

  這一次我違反了原則。從窗外看到女孩和狗逃向玄關,而繼父在後面窮追不捨時,我下意識地將匕首遞了過去。

  我不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壞事,我的良心也完全不痛,何況這也不是我的本意。現在想來,那把匕首似乎提前幾天就預見了未來,本就期望如此。

  *

  幾個小時後,警方找到了正在郊外徘徊的失蹤女孩。據說她的嘴巴周圍和衣服上沾滿了血跡,就這樣一個人走進了寂靜無人的荒野。

  我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從森野發來的信息裡得知了這個消息。房間裡沒有音樂聲,一片寂靜,在樓下玩鬧的由香和櫻爽朗的叫聲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我閉上眼睛,想像著大橋下女孩和狗玩耍的情景。在那個炎熱的夏日,陽光下他們周圍的草叢蒼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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